相較于李淼的嘴毒,李鑫更受不了的是李垚的冷漠和怨恨。即便他們是親兄弟,即便大部分時候李垚都不說什么,但只偶爾的只言片語,也足夠讓李鑫知道,李垚對他一直有一股深深的怨氣。
“既然你特意回來跟我吵,那我們直接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李鑫像是來了脾氣,他直面著李垚壓著怒火的眼睛,他說,“同樣是爸媽的孩子,你知道為什么只有你把爸媽離婚的原因歸結(jié)在我身上嗎?你知道為什么李淼明明比你小那么多,卻還是堅定地認為爸媽離婚是因為苗春芳嗎?因為!你!”
李鑫伸出手指指著李垚,聲音越發(fā)的激昂,“你!是一個既得利益者!因為你是兒子,是長子,爸媽還沒離婚的時候,你享受著所有人的愛,包括苗春芳的!但因為苗春芳的出現(xiàn),爸媽的矛盾,媽媽和苗春芳的矛盾日益加深,而這一段時間,又恰巧是媽懷孕到生下我的那一段時間,你享受著苗春芳對你獨有的偏愛,你不愿意將這一切都歸咎在她的身上,所以你就讓還只是一個胚胎一個嬰兒的我來承擔你的怨氣!”
“包括苗春芳,她自己不承認是她自己破壞了這個家庭,她也將我當成一個累贅,將我當成是禍害精,覺得是我的出生導(dǎo)致了這些矛盾的發(fā)生!”
“捫心自問,真的是我的原因嗎?”
“我那個時候才多??!我何德何能,在我還是一個胚胎的時候,在我還是一個連話都還不會說,路都還不會走,人都還不會叫的時候,我就成了禍害這個家的根源!”
“何況,當初媽懷上我的時候,你和李淼不都期待我的出生嗎?怎么我一出生就變了呢?”
“我也不能決定我的出生??!”
“在我還是一個胚胎的時候,你們都希望我長大,想要我出生,我這一輩子又何其的無辜?你好歹跟媽媽在一起有過一個幸福的十來年,你所有童年的快樂時光都是跟爸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呢?我的童年里沒有媽媽,我的童年里只有永遠忙碌的爸爸,永遠偏心的奶奶,一個時而良心發(fā)現(xiàn)對我很好又時而冷漠地看著我的哥哥!”
說到這里,李鑫忍不住地捂住臉。
他不想說的,這些話在他的心里已經(jīng)藏了很多年了,如果不是李垚此刻對他這般的指責,他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將這些話說出口。
車里安靜的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李垚是帶著怒火回來的,他沒想到他會是被罵的那一個,罵他的人還是向來沉默的弟弟。
“至少你們還擁有過那么一段幸福而美好的生活,我呢?幸福是你們的,我什么都沒有?!?/p>
李鑫有些怨懟地盯著李垚:“我今天是有私心,也是我逼爸爸去和解的,即便他們沒辦法復(fù)婚,我們一家人都沒辦法生活在一起,但你捫心自問,我做的這些對你來說沒有好處嗎?你憑什么來質(zhì)問我?”
李鑫生氣極了。
他臉色糟糕得要命,幾乎是口不擇言的,恨不得將李垚罵穿。他回了過去,他看到了曾經(jīng)的李垚,兄弟姐妹三人中,他最生氣的就是李垚。
“你冷靜一點?!崩顖愓f。
他略顯龐大的身軀在這逼仄的車里顯得尤為壯碩又局促,成熟的臉上那些憤怒的表情都已經(jīng)散去了,他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著李鑫,頓了頓,又說:“我就是問一下?!?/p>
問一下?
李鑫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說,你看我信嗎?一上車時那氣勢洶洶的樣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來問一下。
“那你問完了嗎?”李鑫順著他的話問。
李垚將身上的衣服扣子解開了些,他感覺到了逼仄,有些難受。
李垚靜了靜,問,“你為什么會突然做這些事情?”
“我想,我就做了,我看到別人都有一個家,我想要一個家而已,這個回答你滿意嗎?”李鑫的話有些帶刺。
“你知道我是在問什么?!崩顖愑制届o了。
“我知道啊,你不就是想問是什么給了我勇氣,做了你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嗎?”李鑫朝他翻了個白眼,“你心里其實很清楚,不管有什么契機,這些事情你都不會去做。”
“李鑫!”李垚臉色微沉,“你不要說話帶刺。”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刺到你了吧?我知道你為什么生氣,你就是覺得我做了你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你覺得這件事如果都不做,那很好,但我做了,你就覺得我是搶了你的功勞。即便你明知道這些事情你這輩子都不會去做,你也不希望別人去做。”李鑫像個刺猬般地總結(jié)道,“你挺自私的!”
在李垚不知道的時候,李鑫的口才突飛猛進。大概是被韓璞潛移默化了吧,李鑫心想,韓璞可真厲害,他們只認識了這么短的時間,他就被無聲中影響到。
李垚被李鑫說得變了臉色。
“我不是自私?!崩顖愓f,“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去做這件事情,并不代表我不愿意去做它,你不能這么說我。”
“可就是這樣啊?!?/p>
“沒有?!?/p>
“你不想承認也沒有關(guān)系,我又不會逼你承認。我只是想說,這件事既然你不愿意做,而我又幫你做了,你應(yīng)該感激我才對,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指責我,憤怒地朝我嘶吼。”
李鑫牙尖嘴利,他身上的尖銳的刺,一根根地刺向了李垚,李垚根本無力還擊。
事已至此,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換來的只有李鑫對他無休止的針對,于是他說,“你回去吧?!?/p>
“我又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我不回去?!?/p>
“你又想干什么?”李垚有些無奈。
“你承不承認你需要謝我?”李鑫追問。
“什么?”
“你!承不承認,你需要謝謝我?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可以毫無顧忌地跟媽媽溝通,跟媽媽聯(lián)系,這都是我的功勞,你得謝謝我?!?/p>
李鑫有些驕傲的開口。
李垚實在是有些無語:“下車!”
“你過河拆橋!”李鑫控訴。
饒是成熟的李垚,此刻面對李鑫的無賴都有些頭疼,他再次開口,“下車,我要回去了,我明天還要工作,我很忙,我沒有時間在這里跟你瞎胡鬧?!?/p>
李鑫朝他翻了個白眼,推門下車。
離開前,李垚突然叫住他,隔著降下的車窗,他說謝謝。
李鑫的臉上突然浮現(xiàn)了笑容,他知道這是真心的,真心的在跟他道謝。
夜色好像變得更美了,星星在閃耀,夜風也很舒服,每一個小細節(jié)好像都變得美好起來,看,連迎面走過來的人好像都變得可愛了。
真好啊!
即便是父母并不能復(fù)婚,一家五口也不能夠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他體會不到一家五口的樂趣,可此刻他仍舊是開心的,那種幸福的飽脹感讓他雀躍,仿佛全身都充滿著力量。
他想,這就是愛吧。
愛并不一定要一直在一起,愛就是要讓每一個人都覺得幸福,就像此時此刻,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
李鑫回到家時,李延寧正坐在沙發(fā)上等他。
“你去哪兒了?”李延寧問他。
“李垚剛剛回來了,他叫我下樓,我們在車上說了會兒話。”李鑫說。
“說什么?”
“說……沒說什么,他跟我道謝,他謝謝我組了今天的局,也謝謝我打破了你們之間的僵局,他謝謝我今后可以隨時隨地的去找媽媽,去找李淼,他很開心。”
李鑫胡言亂語了一通。
李延寧有些遲疑:“他真這么說?”
“對啊,不然你去問他?”李鑫篤定李延寧不會去問。
李延寧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看著李鑫,有些無奈的開口,“我是不是很失???”
李鑫沒說話。
“和你媽媽破冰,你們都很開心,對吧?這些年是不是我困住了你們?你們會怨我嗎?”李延寧問。
李鑫沉思了下,說,“確實是你困住了我們,你不僅困住了我和李垚,你還困住了媽媽和李淼,你讓我的童年里沒有媽媽,你應(yīng)該想象不到我小的時候多么希望能夠跟媽媽在一起生活,好像每個人都有媽媽只有我沒有,你還不讓他跟我見面,我真的非常非常地難過,也非常非常地羨慕。我跟你講過,可是你跟我說也有很多人沒有媽媽??墒俏颐髅骶陀??!?/p>
“你果然是怨我的。”李延寧嘆息。
“不是怨吧,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釋懷了,你今天肯跟我一起去道歉,我就已經(jīng)特別特別的開心了。我奢求的不多,只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夠經(jīng)常多聯(lián)系,即便你們不在一起也沒有關(guān)系?!?/p>
李鑫走到李延寧的面前,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李延寧:“爸爸,我其實很喜歡你,我也很愛媽媽,我還愛李淼,愛李垚。”
李延寧僵住。大概是沒有體會過來自兒子這么直白的愛意,他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手伸在半空,猶豫間還是落到了李鑫的背上,他拍了拍李鑫的背,又用力地拍了拍。
有些話不用說,就在那一點點的動作里,就已經(jīng)表達得淋漓盡致。
……
李鑫是在第二天離開家的,這是他休假的最后一天,但他沒有直接回研究院,而是先去了璞宇集團。
他再一次站在了集團的大堂,前臺小姐已經(jīng)認識了他,很遺憾地告訴他:“不好意思李先生,我們董事長出差了,一直都沒有回來,您的留言我們遞送到總秘處,有消息我們會通知您。”
李鑫也感到很遺憾,心里又隱隱地感覺到了一種命中注定。徐博士說了,錯誤的歷史痕跡是會被矯正的,他回去過的事件應(yīng)該也會被抹殺掉,韓璞一定不會記得他。
就像他爸媽一樣。
他只是心存一點僥幸,心想,萬一呢?萬一韓璞真的記得他呢?他們的22年之約真的存在呢?
“謝謝。”
李鑫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到門口了,像是突然驚醒,他驟然轉(zhuǎn)身,快步的走向前臺:“你好,你可以幫我看一下你留的是哪個名字嗎?我剛剛好像聽你叫我李先生。”
“李鑫李先生?!?/p>
“不對,我當初給你們留的應(yīng)該是徐隼,怎么會是李鑫呢?”
李鑫非常地肯定自己沒有記錯,他絕對不可能用李鑫這個名字去見韓璞。
前臺小姐很茫然:“可是上面登記的就是李鑫啊?!?/p>
“有沒有人動過這個?”
“這個不會有人更改的,李先生,請問這個名稱是有什么問題嗎?”前臺小姐禮貌地再次問道。
這讓李鑫有點恍惚,難道真的是他當初報錯了名字嗎?
“那就請你幫我把名字改一下吧,是徐隼想要見他,請你一定、務(wù)必要將我這個預(yù)約提報上去,謝謝?!?/p>
前臺小姐點了點頭:“好的,李先生,預(yù)約信息我們會提報到總秘處,至于是否約見還請您等待通知?!?/p>
一聲一聲的李先生不斷地加重了李鑫的懷疑,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
是韓璞嗎?
如果是韓璞做的,那他為什么不跟自己聯(lián)系呢?
李鑫想不通,他也不想了,他直接回了研究院,這一次他要連續(xù)幾個月不能出門了。
李鑫離開后,李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蔡如馨。蔡如馨今年四十有六了,按年齡算她并不老,正值中年,但她的臉上已經(jīng)布滿了皺紋,像是歷經(jīng)滄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垂敗之氣。
李延寧一時間沒有認出她來。
“延寧哥,是我,如馨?!辈倘畿罢驹诶罴业拈T口,她一雙蒼老的眼睛看著李延寧,里面帶著渴求,“我是老家的鄰居如馨,苗姨住院時我經(jīng)常來看她的,你還記得嗎?”
“是你啊。”不說名字,李延寧真的認不出她來,她老得似乎很快,歲月沒有在童妍臉上刻畫出的皺紋,好像都加諸在了蔡如馨的身上,她的模樣遠超過她的實際年齡。
李延寧沒有讓她進門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蔡如馨一番,有些冷漠地問她:“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你來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