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淼最近很忙,同樣忙的還有童妍。童妍最近在外邊參加研討會,接到李淼消息說李鑫要見她時,她看了眼自己的行程。她知道自己走不開。
李鑫這兩天都住在家里,家里只有他和李延寧兩人,李垚得知他回家時特意回來了一趟,但也只是吃了頓飯住了一晚就離開了。聽說他工作很忙,至于忙什么,李鑫也沒問。
這兩天他又去過一趟璞宇集團,依舊沒能見到韓璞。他沒灰心,給前臺那邊留了名字和聯系方式,希望他們能幫忙將這個信息遞上去。
李鑫沒抱希望,他只有一周的假期,所以他去了衡東,去看望他姥姥姥爺。姥姥姥爺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見李鑫拎著大包小包地前來探望,二老欣慰又心疼。他們也是當年之事的見證者,看這孩子如今長大成人,他們越感慨,對苗春芳就越怨。怨苗春芳,也怨李延寧。
已經知道真相的李鑫并沒有去提及這個話題,他知道姥姥姥爺年紀大了,情緒不能過于激動,直到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李淼的電話。
李鑫飯都沒吃,馬不停蹄地去了他媽那邊。
童妍剛到家,李鑫就來了。
這是李鑫執行任務回來后第一次見到童妍,跟他在過去見到的童妍不太一樣,不,應該是完全的不一樣。剛回到過去,看到過去的童妍時,他并沒有那么強烈的對比,但此時此刻,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對比。
他說不出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就好像是你看到了一朵枯萎的被蹂躪的花后,你又看到了一朵開得正艷的風姿綽約的花。
其實童妍并不是特別好看的那種,她的五官單獨看是很漂亮的,不過組合在一起并沒有一眼驚人的樣子。就像現在,李鑫看到她第一眼,驚艷的并不是她有多好看,而是她渾身散發著的那種明媚優雅,那種我就是自己的王的自信與信手拈來的從容。
“……媽。”李鑫遲疑地喊了一聲。
他喊了這么久的阿姨,他一直都期待著能喊一聲媽,可真當他媽就在他面前時,他卻有點恍惚,恍若隔世。
“休假了?”童妍狀若漫不經心地問。
李鑫“嗯”了醫生,說自己休息一周,剛剛去看過了姥姥和姥爺。聞聲,童妍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她靜了靜后,坐在沙發上,問李鑫:“聽說你要見我。”
兩人的關系太疏離了,不像是母子,更像是職場上的領導與并不熟悉的職員。
若沒見識過童妍幼年時對待李垚的模樣,他不會覺得不公。正因見過,所以他才難以接受此刻他們各種例行公事一樣的面對面交流。
“你是我媽,我想見你很奇怪嗎?”李鑫反問。
童妍看向他,她好像是第一次在這個孩子的臉上看到這樣一種有些咄咄逼人的神情,以往的每一次見面,他都是沉默的,是瑟縮的,小心翼翼的。這像是他第一次刺出來的劍。
“不奇怪。”童妍依舊從容,問他,“聽淼淼說,你是來求和的?”
“說求和有點奇怪,說投誠好像更奇怪。”李鑫自顧自地說著,最終道,“投靠好像更合適一點。”
童妍微頓,看向他。
“我已經成年了,如果,”李鑫看向童妍,“如果你愿意收留我這個兒子,我想跟你們一起生活。”
童妍擱在腿上的手下意識地蜷縮,她沒回答,而是問他:“李延寧虐待你了嗎?”
“媽,你懷我的時候,是真心想把我生下來的吧?我已經從我爸那里知道了當年的真相,也知道是他和苗春芳逼著你放棄我和李垚的,我以前怪過你,但現在我理解你。”李鑫還是沉不住氣,有些著急地說,“我知道你這些年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是不愛我和李垚,畢竟沒有哪個媽媽會不愛自己的孩子!我也知道你為什么會帶走李淼,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因為你知道苗春芳重男輕女,你知道她會對淼淼不好,你才會將她帶在身邊的,對吧?”
這些都是李鑫知道的,所以他說出來了,他是在告訴童妍,他不介意,他理解她當初的艱難,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但童妍沒說話。
李鑫說得對,沒有人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尤其每個孩子都是從她肚子里生出來的,歷盡千辛萬苦,甚至是命懸一線,她怎么可能不愛。
時間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快要忘掉自己當初是怎么熬過那段日子的了。
她看著李鑫,這張與李延寧其實并不太相似的臉,她突然問:“你還記得你上一次見我是什么時候嗎?”
上一次……
李鑫上一次見他媽,是在臨市,在二十一年前,也是在幾個月前。但那個媽媽并不認識他。
“是在今年春節,我來給姥姥姥爺拜年的時候,在姥姥姥爺那見的你。”
李鑫其實是應該去跟童妍拜年的,但童妍不讓。所以他每年都是姥姥老爺那邊拜年,“巧”的時候,他能看到他媽,但“巧”的時候不多。
“兩年前你就十八歲了,你早就成年了。一個成年人,你可以自己去處理很多的事情了,如果你需要房子,我可以給你提供,你若是要結婚了,該我出的部分,我也不會逃避,你——”
“媽!”
李鑫聽著童妍這冷漠的話語,有些氣血翻涌,他打斷道:“我不缺錢,我不要房子,我也不想結婚!我有住的地方,我不需要你給我買房子,我也不需要你給我錢,我只是跟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小孩子一樣,我想要一個媽媽而已!如果你不要我,你當初又為什么要把我生出來呢?”
李鑫不明白!
他在過去的時候明明親耳聽到他媽說過的,她是真心實意想要這個孩子的,即便這些年是他爸的錯,他爸和苗春芳做了那么多的錯事,但他又有什么錯,他只是想跟自己的媽媽更親近一點而已,他有什么錯!
他不理解,不明白。
他看著童妍:“我已經知道了,我爸說了,是因為苗春芳的原因你們才離婚的,也是因為他們的威脅,你才不得已的放棄了我和李垚的撫養權,這么多年不與我們親近也是因為他們威脅你,我都知道了!媽,苗春芳已經死了,我和李垚都已經成年了,我們不需要撫養權了,我不求你對我像對李淼一樣好,我只求你多看看我,多跟我說說話,可以嗎?”
童妍看著李鑫,當初醫生抱給她看的那個還不足六斤的小奶娃已經長成了一米八幾的小伙子了,二十年了啊,像是彈指一瞬間,又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你爸是怎么告訴你的?”童妍問他。
李鑫把李延寧跟他說的那些都告訴了童妍,包括那些李延寧難以啟齒的威脅的話語,全部都跟童妍說了。他以為童妍聽了會感慨,會不再對他這么的冷漠,但預想中的場景并沒有發生,童妍只是嗤了一聲,說:“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凈。”
李鑫一頓,他問:“我爸出軌了對吧,他是不是出軌了蔡如馨?我問過他,他不肯承認他出軌了!”
“我不知道,這些話我也不會當著你們這些孩子的面去說。”童妍看著李鑫,“看得出來,一定是你逼他了,他才會主動跟你說這些的,雖然他說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會讓你突然有這樣的一個決心,正如你所說,你已經成年了,你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你想跟我一起生活,我不會拒絕,只是有些話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如今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家中,你若在這邊生活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是需要幫忙的,你可以找淼淼,她的時間比我多,住在這里的時間也比我多。但有一條,李延寧不可以踏進這個家。”
“真的嗎?”
李鑫沒想到他媽真的答應讓他跟她們一起生活了,他滿臉的雀躍,他開心不已,他激動的想要站起來,又有些不知所措,咽了咽口水,他抓著自己的褲子,連聲音都在發顫,“媽,你,你說都是真的嗎?”
“真的。”
童妍站起身來,她走到了一個房間前,對李鑫說:“這個房間一直空著,是給客人住的,你要搬過來可以住在這里。”
“謝謝媽!”李鑫聲音喊得很大。
童妍點了點頭,說:“我現在有點累,我需要回房休息了。你可以先去里邊看看,需要的就留著,不需要的可以清理出來,一會兒會有人來收拾,你想重新裝飾也可以,需要的東西你跟李淼講,她可以讓人給你做好。”
“怎么樣都好,謝謝媽!”
他的聲音太雀躍了,一個大男孩,像個小孩子一樣,恨不得高興地跳起來。
童妍背過身去時眼眶就紅了,她鎮定地走回房間,關上臥室的門后,眼淚就忍不住地從眼眶滑落。
她不是故作鎮定,她只是不敢露怯。
她就靠在門上,聽著外邊雀躍的腳步聲,她能想象到李鑫臉上是何等高興的表情。
那是她的孩子啊!
……
李鑫并沒有著急住進童妍的家里,他要回去拿行李。他的行李其實不多,他如今一年到頭的時間都在研究院,休假時間特別的少。
即便他知道,他一年在這間屋子里住的時間可能都不會超過十天,他仍舊是開心的。
從他記事起,他就沒有跟媽媽在一起生活過,現在,他終于能如愿了。
得知李鑫真的和童妍和解,并且童妍同意李鑫住進她的屋子,今后跟她一起生活后,李延寧怒不可遏。他阻止李鑫,他甚至覺得李鑫這行為是大逆不道,是背信棄義,是過河拆橋。
明明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養著李鑫,現在算什么,給童妍做嫁衣嗎?
李延寧堅決不肯讓李鑫過去。
“我是個成年人了,我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何況,我是去我媽那邊,我又不是去認賊作父?我知道你沒臉去見我媽,但你不該阻止我!”李鑫堅決要去。
他一周的假期已經所剩無幾,他只想在臨走前跟他媽媽多呆一會兒。
“我把你養這么大,不是為了把你拱手讓給她的!”李延寧氣急敗壞,“你是我李延寧的兒子,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就要去!”
“那我——”
“你別想跟我一起去,我媽說了,我去可以,但你,一步都不準踏進她的房子!”
李鑫一句話讓李延寧瞬間愣住,他有些發懵地問:“你媽真這么說?”
“是!”
李延寧突然松了手。
李鑫狐疑間,李延寧說,“你想去就去吧。”
見他突然變得這么好說話,李鑫一頓,“你,你怎么突然這么好說話了?”
“沒什么,你想去就去吧,孩子大了,由不得我們了。”李延寧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李鑫頓了頓,他說:“你是發現我媽現在還恨著你,所以你難受了吧?”
李延寧沒說話。
李鑫抿抿唇,又說:“如果是我,我也恨你,明明是我媽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卻不得不被你們帶走,并且還被威脅不能跟孩子親近,這讓人多崩潰?爸,你不要覺得我去找我媽,我就是不要你,你也得為我想想,為李垚想想,我也想要媽媽的。就打個比方,李淼突然回來找你,跟你說,爸爸,我想跟你,你會拒絕她嗎?你不會!”
“她不會回來找我的。”李延寧的聲音透著幾分滄桑。
“為什么?”李鑫不認同,“我不認為她不缺父愛。”
李延寧沒回答,只看著他,說:“你還走不走了?不走你就回房間去。”
“走走走,我走的,你也別難過了,等我有空問問李淼。”
李鑫走了,他去了他媽那,他也很遵守自己的承諾,見到李淼就問她愿不愿意去見爸爸。
李淼像看傻子一樣地看著他:“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認真的。”李鑫也是設身處地地替李淼想的,他說,“我一直缺乏母愛,你應該也一直缺乏父愛。”
李淼:“……我謝謝你,我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