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已經連苗春芳這個名字都不愿意喊出來了,如果說他對苗春芳的怒,是幼年時被苗春芳忽視和區別對待的怨,那如今,他對苗春芳就已經不單單只是為自己抱不平的不甘和憤怒了。他甚至有一瞬間腦海里閃過的念頭是,當初得癌癥的為什么是爺爺而不是她。
“你還要不要聽?”李延寧面色壓抑地盯著李鑫。
當然要。
李鑫握緊了手,他看著他爸,他想知道在這之后,苗春芳還翻出過什么樣的花來。
他生氣地期待著。
見李鑫沒有再拔聲咆哮,李延寧這才再次開口:“因為這件事,你媽還在月子里就跟我提出了離婚。我沒答應,你才剛出生,我怎么可能在月子里就跟你媽離婚?我去你姥姥面前負荊請罪,我給她跪下了,我求她不要讓我和你媽離婚。”
“我媽和我姥姥原諒你了?”李鑫不覺得他媽會原諒,但他爸又說了,離婚是在他一歲的時候。
“沒有。”
李延寧有些難以啟齒,時隔二十年,他以為他早已經將那些事情忘記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每一件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是小細節,他都記得非常的清晰明白。
他確實是跪了。
在童妍還在月子里要跟他離婚的時候,他屈膝了,他給白嵐和童妍都下了跪,他向她們保證,今后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一定嚴格地約束他媽,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們沒有原諒他。
“那……”李鑫試探著提醒李延寧繼續往下說。
“你媽和你姥姥都不肯原諒我,她們說想要不離婚,就讓我必須將你奶奶送回老家去。”
在苗春芳腦出血之前,李延寧就想過將苗春芳送回老家,原本計劃是在李父“末七”的時候與苗春芳一起回老家,并將苗春芳留在老家,后因著苗春芳腦出血又腿骨折,這件事就擱置了下來。
半年的修養,苗春芳的腿腳已經好了,曾經因腦出血而導致的手腳麻痹也恢復了不少,雖不能如以前那般健步如飛,至少自理無礙。
鬧出這樣的事情,雞飛狗跳了那么久,李延寧當時也確實想將苗春芳送回老家去。
“我答應了。”李延寧說,“只是那段時間我太忙了,公司那邊的項目出了問題,我作為團隊的負責人,我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否則我就得引咎辭職。”
李延寧已經回憶不起來那段時間他壓力究竟有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失業了半年,好不容易與獵頭那邊對接后找到了一個不論是在薪資還是在行業地位上,都比上一家差不算太多的公司,他不能讓自己再次失業。
他在前方戰斗,他希望有人在后面替他解決后顧之憂,就像之前的很多年那樣。為了家庭,為了事業,所以他必須要答應童妍和白嵐,將苗春芳送回去。
“我太忙了,我實在是沒空,我只能托蔡如馨幫忙送我媽回去。”李延寧說。
他終于提到了蔡如馨。
李鑫聽到這個名字,就想到在步行街看到他爸和蔡如馨親密地走在一起的畫面,沖擊感朝著他撲來,他忍不住地問,“你和蔡如馨一直都有聯系,對吧?”
“這不是重點。”
“這就是重點!”李鑫再一次的激動起來,“你都那么忙了,家庭事業都已經忙不開了,你沒空去解決家里的事情,你卻有空跟她保持聯系,你這還叫不是重點嗎?”
“我只是托她送你奶奶回老家去!”李延寧有些煩躁,“你要再這么胡攪蠻纏那你就出去!”
李鑫倒是想出去,但他還是忍了下來。
“我給她們買了機票,也定好了回去的日子,她們也如愿地上了飛機回了老家。”
說到這里,李延寧其實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他連語氣都沒有方才的沉重。他看著李鑫,“那段時間雖然忙,但我過得是舒心的。”
“你可能不理解這種舒心。”李延寧想了想,用他如今略顯蒼白的聲音跟李鑫解釋,“那段時間我每天早出晚歸,但每天回家時,家里都是寧靜的,除了你的哭聲。你小時候其實很少哭,你愛笑,李垚和李淼都很喜歡你這個弟弟,他們每天放學回來都會跟你一起玩,逗你笑。你應該想象不到那種畫面,你躺在床上,李垚和李淼都趴在你身邊,托著腮就那么看著你笑的樣子,那個時候我心里是慶幸的,我覺得真好啊,幸好那些不想要你的話沒有跟你媽說,幸好她將你留下了,工作我都不覺得累了,看著你們我就覺得真幸福,這樣的生活真好。”
那是李家久違的一段溫馨的日子。
不僅僅是對李延寧而言,對童妍,對白嵐,對李垚李淼來說,都是一段讓人回憶起來就忍不住笑出聲的日子。
李鑫是他們的第三個孩子。
他們算是最初一批響應政策生三胎的家庭,在周圍的人都在觀望,都在想要看他們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為了三個孩子不斷地平衡時,他們打破了很多人的想象。
沒有沒完沒了的爭吵,也沒有生活的捉襟見肘,因為他們都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對他們而言,這個孩子并不是負擔。
“所以。”李鑫聽著他爸的話,看著他爸臉上那懷念的眼神,他抿抿唇,手掌在褲子上輕輕地摩挲著,他問,“所以你們是期待我的出生的,對嗎?”
“當然!雖然曾經有那么一瞬想過讓你媽將你打掉,但你出生后,我們都覺得你的出現是好的,你媽和你姥姥都覺得你是福星,覺得你出現后,咱們家就恢復了平——”李延寧突然住了嘴。
“我出生后,我們家就恢復了平靜,對吧?”李鑫期待地接住了李延寧沒有說完的話。
“是,也不是。”李延寧臉上那點溫馨已經沒有了,“那段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年,你奶奶就病了,暈在了家門口,是剛好回去的蔡如馨發現送去醫院的,醫生說再送晚一點,可能命都沒了。”
李鑫下意識地抓了下褲子。
他覺得自己有些惡毒,因為他腦海中的念頭是,沒命了才好呢,這樣就不會再打擾他們一家的好日子了。
可他也知道,這惡毒的辦法是沒有實現的。
他舔舔唇,“所以,你又將她接來了?”
“我沒辦法,家里的長輩輪番地跟我打電話,說你奶奶一個人在老家太可憐了,說我不把她接過來,萬一哪天她沒了都沒人知道。”
“你回去接她的嗎?”
“不是,蔡如馨正好回來臨市,就順帶著把你奶奶帶過來了。”
“又是她!”李鑫聽到蔡如馨這個名字就覺得不對勁,“怎么就那么巧,蔡如馨一回去她就暈了,還正好是蔡如馨送她去的醫院!醫生說的那些話,不會也是蔡如馨轉告給你的吧?”
李延寧并不記得那么清楚了,但他不能容忍兒子這么咄咄逼人地懷疑他懷疑他媽,甚至是懷疑他和蔡如馨。
“你不要胡攪蠻纏!”
“我不是胡攪蠻纏,我只是覺得這也太巧合了而已,不然怎么會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發生!”
“只是巧合!”
李延寧沉沉地喝道,他瞪了眼李鑫后才說,“你奶奶那時候已經能生活自理了,只是身體比較差了,容易暈,我當時還是打算給她在小區租個房子,讓她自己住。但又怕她暈倒后無人知曉,我就跟你媽商量,想讓她住在家里,我再三地跟她保證,跟她發誓,說你奶奶不會給她惹麻煩,但你媽不同意,不論我怎么說,她就是不同意。”
“要是我我也不同意。”李鑫小聲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性格?那個時候我姥姥也住在那里吧,你也說了,我姥姥和她都打過架了,你把她們放在一個屋檐下,就算你發誓了,那也不可能舒服啊。”
“可她是我媽!”
李延寧又喝了一聲。
“那——”李鑫剛一開口,就聽他爸磨著牙根地說,“我已經沒有爸爸了!”
李鑫被嚇了一大跳。
心有余悸間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爸的這句話。
“我已經沒了我爸,你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媽不管嗎?我知道她脾氣不好,她性格很差,她渾身都是毛病,但她養我這么多年,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難道要我不聞不問的將她丟在老家,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嗎?”
李鑫沉默了。
他一定不能跟他爸感同身受,他父母健在,他理解不了他爸那時的心情。但他作為子女,他知道,父母就是他們在這世上的來處,是他們的安心之處。
“她那個時候已經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中過風,摔斷過腿,又經常暈倒,左右不過是幾年的時間。我都求你媽了,我說,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們這個家,為了孩子,忍一忍,可是你媽不同意,不管我怎么好聲好氣地哄她,求她,她就是不同意,她說,要是我把你奶奶接進去,她就要跟我離婚。”
李延寧抹了把臉,將手肘撐在了腿上,整個人都變得很暴躁。
李鑫沒說話。
“我實在是不想跟她鬧,我妥協了,我給你奶奶在小區租了一個房子,將她安置在了那里。但我沒想到你媽連這件事都忍不了,硬要將你奶奶從咱們小區趕出去。”李延寧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氣急敗壞的,他說,“我將你奶奶安置在小區里已經是很遷就她了,可她還不滿意,她還要怎么樣?他就是想逼我將你奶奶送回老家去,恨不得逼我跟你奶奶斷絕關系!”
李鑫聽著,皺了皺眉,他覺得他媽不是這樣的人,其中肯定還有什么誤會。
“然后呢?”他著急地追問。
“你媽天天拿離婚做威脅,我能怎么辦?”李延寧看著李鑫,“你媽總共照顧你都沒一年,你都為了她來逼我,我難道能做出不要我媽的事情來嗎?”
“所以你答應跟我媽離婚了?”
“是,我答應了,我跟她說,既然你要離婚,那就離婚,但孩子一個都不能帶走!”
李延寧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卻也是一個內心里傳統的人,他堅定地認為,即便是離婚,他的孩子都姓李,那都是李家的人,誰也帶不走。
“后來呢?”李鑫急切地追問。
他知道他媽是不可能將三個孩子都交給他爸的,其中肯定又發生了什么事情,才讓他媽徹底地傷了心。
“你媽想將你們三個都帶走,不僅要分走一半的家產,還要我每月給五萬的生活費。”李延寧有些憤懣。
李延寧年薪百萬以上,一個月五萬的生活費,不過是他薪資的一半,在那時的臨市,五萬的生活費養三個孩子,以他們的生活條件來說,其實也只是剛剛好。
“我沒同意,她想離婚可以,但孩子是我們李家的,她不可能帶走!”李延寧的話跟錘子似的砸在地上,“反正她都要離婚了,所以我就將你奶奶接回了家里,讓她先學著照顧你們。”
“你是怕我媽把我們全都帶走了吧?”李鑫突然出聲。
李延寧倏地抬頭看向他。
“你肯定是怕我媽偷偷地將我們都帶走了,帶回衡東去,所以你就將你媽接過去,說是學著照顧我們,其實就是監視我媽和我姥姥!”李鑫有些氣憤地說,“你這不是在解決矛盾,你這是在逼我媽!”
“她就不是在逼我嗎?我好吃的好喝的供著她,我沒日沒夜地工作,掙的錢不都是給她了嗎?我為的什么?為的還不是讓她、讓你們有一個更優渥的生活條件,讓你們過得舒舒服服?她做了什么?她花著我的錢,住著我的房子,她還連我媽都容不下,她簡直是不可理喻!所以她要走就走,但我的孩子她不可以帶走!”李延寧惱怒地喊道。
像是一張舊紙,點燃了過去的怒火,時隔二十年,他提及此事仍舊是憤怒不已,即便苗春芳已經離世多年,他和童妍也已經離婚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