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寧喝得比李鑫多,但他的酒量也不太好,此刻聽著李鑫的話,他腦袋里像是漿糊一樣,他覺得自己是要反駁的,但又不知道從哪開始反駁,張了張嘴,他居然半晌都沒有說出話來。
“你還想反駁!”
李鑫是憤怒的,他看著李延寧瞪大眼睛的樣子,直接又開口道,“你最沒用,你除了掙錢,你什么都不會干!”
韓璞:“……”罵吧,希望你們今晚都是醉的,明天起來都不要記得,否則一人怕是要給自己一個大嘴巴了!
他不阻止了,他一個清醒的人阻止不了兩個醉鬼,尤其這兩個醉鬼的關系還是他能挑唆的。
韓璞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東西,謹防兩人動手,以免造成財產和人員的傷害。
“我掙錢我還有錯了?”李延寧似乎腦子終于清醒了一點,他爭辯道,“是我掙錢,是我養的這個家,我買的大房子,我讓他們過上了這么好的生活,是我養著他們,我這叫沒用?”
“你就是沒用,你太單一了,你這樣會被社會淘汰的!”
李鑫就差伸手指著李延寧了,他揚著頭嚷道,“你一年到頭在家里能有幾天?你早出晚歸的,接送孩子是你嗎?照顧孩子是你嗎?洗衣做飯是你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是你嗎?你以為做這些事情很容易嗎?你要是請一個專門接送孩子的,要不要錢?你請個照顧孩子的保姆,一個月不得一兩萬?你再請個做清潔的家政,一個月不得又要個一萬?還有做飯的,一天三餐,一個月少說也得一萬多吧?還有家里需要的那些東西,不都要人去買,不都要人去挑嗎?你在公司都還有個專門的采購部門呢,在家怎么就不花錢呢?這樣算下來,一個月最少得五萬塊吧?一年也得六十萬吧?你就說這六十萬是不是阿姨賺的?一年給你賺六十萬,十年就是六百萬,你們現在有六百萬的現金嗎?”
李鑫一口氣說下來,別說是同桌的李延寧和韓璞,就連邊上桌子用餐的客人也都震驚地看著他,好奇這一桌到底是在聊什么。
李鑫其實之前也沒想過他媽媽在這個家的付出,讓他認識到這一點的是韓璞,這段時間他跟著韓璞漲了太多的見識,也從他的口中知道了什么是隱性付出。
比如,韓璞要采買一批放在店里的軟裝內飾,在李鑫以為他們可以直接去店鋪逛逛,選到合適的東西時,韓璞將這件事交給了專門的采買人員,用他的話說就是,專門的人干專門的事,他們干這份工作,就是要花這個時間和精力去比對產品,最后將最為符合標準的產品資料送到老板的面前,做得好就是他們能力的展現,做得不好的自然也會被pass掉。他還告訴李鑫,一個企業就像是一個家庭,只是現在大部分的家庭里,男主人獨占了業務這項工作,將維持運營的采購部門、財務部門、后勤部門和行政部門全部都推給了女主人,覺得我是業務我最牛,可有些人不明白,若沒有業務外的其他部門,獨獨一個業務部門,即便有產出,也維持不了多久。
他說,每個部門都同等的重要。
李鑫相信他,因為他的家庭結構讓李鑫感到信服,這番話也讓他覺得有道理,他記在了心里,也在這個時候,他自己都理不清頭緒的時候,狠狠地又說給了李延寧聽。
他越說越激動,再次指責李延寧:“你們家老太太就是個最雙標的人!她總是指責阿姨對家庭沒做貢獻,總說什么不就是帶孩子做做家務嗎?然后到了你這里就是,我砸鍋賣鐵這么多年沒睡過一個好覺含辛茹苦地將你養大,她養孩子就是苦,阿姨養孩子就不苦了?”
怎么說呢,聽到這里,就連韓璞也有些驚訝地看向了李鑫。前面的部分是他說給李鑫聽的,所以聽到李鑫將他的內容運用在李家的身上,他只覺得這小子挺會用的。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李鑫的共情能力。
李延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語言不是他的強項,爭論爭吵也不是他的強項,尤其是在此刻他喝過酒帶著醉意的情況下,他實在是很難去找李鑫話里的漏洞,甚至是,他覺得李鑫最后那番話特別的有道理。
李延寧呆愣愣的,他的臉紅紅的,他看著李鑫,囁嚅了幾下后,他突然舉起酒杯沖李鑫道:“你說得對!”
李鑫一下子就懵了,沒了對手后他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戰斗力,他憤怒的眼睛也在變得呆滯了起來,他往桌上一趴,不省人事了。
韓璞觸了觸他的鼻息,又用手在他頸側貼了下,感受到他的脈搏后,他對茫然的李延寧說,“沒事,他醉倒了,他就是酒量比較差。”
李延寧動作已經有些遲鈍了,這就是典型的醉酒反應,韓璞將他面前的酒瓶拿到了自己面前,說:“叔您吃點菜吧,只喝酒對胃不好。”
李延寧吃了口菜,腦袋里那些斷開的碎片像拼圖一般,他一點一點慢吞吞地拼組起來后,他問韓璞:“我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嗎?”
他指的李鑫。
“生活嘛,哪有十全十美,我爸一個企業家,總覺得我媽辛苦,我們家還有保姆呢,但我爸就覺得我媽辛苦,他覺得我媽不僅要工作,還要對家里的事操勞,雖然事不用她親自干,但她要去分配這些任務,這些腦力的勞動也是勞動,身體勞動傷身,腦力勞動傷神。”
韓璞笑了笑,對李延寧道:“當然,這只是我家,很多人都說你們家那么多保姆,就你媽這樣還辛苦?那當然還是辛苦的,我爸能了解到她的辛苦,能感恩她的付出,這就夠了,那這份辛苦就值得。外人怎么看,怎么挑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庭氛圍。如果有一個因素導致了這個家庭氛圍被破壞,那就說明這東西是個毒瘤,需要去除掉,我爸是管理者,是決策者,他是不會容忍一顆老鼠換了一鍋粥的。”
韓璞說的是他的家事,好的家庭,父母的態度大多都是一致的,而不好的家庭,他們不僅沒有經營家庭的想法,在想法和態度上也是各有千秋。韓璞有一個氛圍很好的家庭,但他并不是在這樣的家庭里養出來的傻白甜,相反,他看到了太多家庭的雞飛狗跳,他認識的那些二代們,哪家不是各種狗血劇情輪番上演?像韓璞家這種,幾乎是罕見。所以對韓璞來說,李家這種單一的矛盾真的算不上什么,若要他給辦法,太多了,這種事情處理起來就是小兒科。但他不會主動去給李延寧提建議,因為他是外人,而苗春芳是李延寧的親生母親,他給出再好的處理辦法,對李延寧來說,也是插手他人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媽是那顆老鼠屎嗎?”李延寧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了。
他是喝醉了,但他不是傻,不可能聽不懂韓璞話里這么明顯的意思。他心里隱隱的有些不舒服,他的爸媽他能吐槽,但別人當著他的面說他媽是老鼠屎,那他是什么,老鼠屎的屎嗎?這不是罵他是什么?
“誤會,叔,我就是打個比方,這個比方可能不太恰當,我的意思是,可能生活了有個痛點,它將原本平靜的生活打破,而且持續地會讓生活出現麻煩,這個時候,就需要去解決這個麻煩,這個痛點。”
韓璞給自己倒了杯啤酒,“我剛說錯話了,我道歉。”說罷,他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人家道歉了,李延寧也不好再去責怪,何況今晚是自己找他們過來吃飯的,是自己在訴說自己的困境,對方又是韓家的公子,他也不敢真的對人家發脾氣,所以這會兒他更郁悶了。
李延寧還想喝,酒瓶被韓璞拿走了。
邊上已經躺下了一個,韓璞不想對面又躺下一個,到時候兩個人他怎么處理?李鑫他能叫個車背回去,李延寧呢?他能送回去嗎?童阿姨又是個孕婦,讓她下來攙扶李延寧,萬一摔一跤孩子出了問題,他也難辭其咎。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喝醉,讓他能自己走回去!
沒了酒喝,李延寧也沒鬧,而是一邊吃一邊抱怨:“我也知道我媽的問題很大,但我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排她,她這樣過了幾十年,想要讓她改變,怎么可能呢!”
一個人幾十年如一日的脾性,不是你想讓她改她就能改的,韓璞心里琢磨著辦法,但他沒有跟李延寧提,而是安靜地聽著,不時地點頭。
“我已經做得夠好了,我爸走后我就把我媽接過來,我必須要贍養她,但她一天到晚得跟童妍吵,我沒辦法只能給她單獨租了一個兩居室,還特意找了個居家保姆照顧她。這些年我們在臨市,她也沒幫我帶過孩子,原本以為這次帶她過來可以幫忙帶帶孩子,做做飯,讓童妍稍微輕松一點,但她的到來不僅沒給我們減負,還給我們增加了無限的負擔,原本以為病了一次她能消停一點,但她沒有,她現在腿腳不便,整個人更是變本加厲!”
李延寧不是想吐槽,實在是他媽如今讓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就今天,就這晚上,他媽還打了他一巴掌,這是李延寧長大以來第一次被他媽扇巴掌,或者說,這是他從青春期開始第一次被打,打他的人還是他媽。
那一巴掌可真響。
“年紀大了,又腿腳不便,又沒了您父親,一下子多重的壓力在一起,人的性格肯定會變得更加的偏執。”韓璞說。
他知道李延寧想聽什么。
“可她有時候太難纏了,她把鄉村里那一套潑婦罵街的標準搬到了這里,在這里哪里行得通?”李延寧繼續吐槽。
韓璞點點頭,又說:“越是一輩子爭強好勝的人,越是怕被人小瞧了去,有時候他們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可能是嘗試過被人踩踏的滋味,所以難聽的話,潑婦罵街式的相處就成了他們身上的保護刺。”
李延寧舒服了,他心里好受了很多,又說:“你看我現在養著她,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完全可以把身上的那些刺放下嘛,凡事有我,何必呢!”
“因為寄人籬下啊。”韓璞說,“你雖是她兒子,但這地方對她來說是陌生的,這個家對她來說也只是你和童阿姨的家,她是個外人,她隨時都有可能被你們掃地出門。”
李延寧語塞了。
現在的情況可不就是嗎?因為她的難相處,他們就給她另外租了一間房子,將她安置到了另外的地方,在這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在她腿腳不便的時候,她只能任人擺布。
他滿心的抱怨在這一刻居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像所有的抱怨都變成了懊悔和內疚。
可惜李鑫睡著了。
若是李鑫醒著,聽見韓璞這樣想方設法的替苗春芳找補,他大概率是會生氣的,非常非常的生氣。他不站在苗春芳的立場,他只想站在他媽的立場,他沒辦法去共情苗春芳,他單純而又執拗地覺得爸媽的離婚、媽媽拋棄他和李垚帶著李淼離開,都是苗春芳的錯。
很明顯,韓璞的勸說與李鑫的心思是背道而馳的。
“但我覺得你們做得沒錯,并且是非常合適的。”韓璞像是開啟了夸夸模式,他非常認同李延寧和童妍的做法,他說,“你和阿姨要帶著兩個孩子本來是非常舒心的,現在阿姨又有了第三胎,不管是阿姨、已經長大的李垚和沒有長大的李淼,他們都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老太太亦然,在小區里租個房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既保護好了這個家庭,又照顧好了老人,叔,這已經是兩全其美了。”
李延寧徹底舒服了,心里的那點郁氣都散了。
韓璞看了眼趴在桌子上已經睡著的李鑫,又笑了下,說:“要說這辦法唯一的缺點,就是得辛苦阿姨了,懷著孕本身就已經很辛苦了,不僅沒人照顧她,還需要照顧兩個孩子和這個家,阿姨都沒有跟叔抱怨過一句,還成全了叔叔的孝順,真的特別有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