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他沒見過什么大世面,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踏實的連社會都接觸的很少的年輕人。他沒有很多的錢,也沒有像韓璞那樣對待生活游刃有余的松弛感,這些是他力所能及的能做到的事情,這是他回到這里最好而唯一的朋友。
十分鐘的時間是匆忙的,匆忙到李鑫額頭上已經滿是大汗,害怕這十分鐘的時間不夠他做這一切。但他要做的事情并沒有多少,穿好他的防護服,將他給韓璞的驚喜擺上后,他又將身上所有的錢全部都放在了獎杯邊上。一共是三百二十六塊錢,對韓璞來說,是丟了都不會眨一下眼的存在,卻是他的全部。
時間又過得很慢,明明只是十分鐘,當他站在那里等待著離開的時候,時間仿佛變成了0.1倍速,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緩慢而又有力,他像是樹獺,感覺脈搏的跳動也成了連續劇。
十分鐘,到了。
李鑫閉上眼,在心中默念著他爸媽的名字,默念著李垚和李淼的名字,默念著韓璞的名字……
巨大的吸力突然出現,帶著幾乎將李鑫的靈魂抽離的激烈,他被拽入了一個旋轉的漩渦,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而模糊,連帶著他的意識也模糊起來,而后漸漸地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他腦袋還有點懵,白白的天花板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直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群臉,全部伸著頭看著他。
“醒了?”
“怎么樣?你認識我嗎?”
“看起來腦子好像有點不太好,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醫生呢?快叫醫生過來。”
“……
太吵了。
李鑫很想說話,但他張了張嘴,嗓子發不出聲音。不是沙啞,是他意識到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那一瞬間他嚇到了。
他有些慌了,他想抬手,發現他的手腕被綁在了床上,他努力地張嘴,耳邊卻還是他們關切焦急的語氣,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怎么回事?
李鑫躺在床上胸口都在劇烈地起伏,他看著病房的人進進出出,周圍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后,終于看見了徐博士以及他的幾位師兄。
他眼淚瞬間就出來了。
“別哭別哭,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你是回來的時候因為落點問題出現了點小意外,目前身體還需要再檢查一下。”徐博士的聲音在李鑫的耳邊響起,他激動得立馬張嘴想要說話,可就是一丁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他著急得不行,額頭的青筋幾乎都凸出來了。
“不要激動,我知道你想說話,但現在你的聲帶出現了一點問題,你放心,醫生看過了,一段時間就會恢復,不會變成啞巴的。”
徐博士的話像是一針鎮定劑,讓李鑫焦急慌張的心一瞬間安定了下來。
他回來了。
因為一些特殊程序的問題,李鑫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康復治療,這是一個封閉式的過程,除了必要的檢查外,他必須都呆在病房中。
病房門口有人看守,他出不去,每天定時定點會有人將他的餐食送進病房,在這個過程中,還會有不同部門的人來跟他溝通。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任何與外界聯系的工具,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電視。徐博士只來看過他兩次,不是他不愿意來,而是李鑫剛執行過任務,又發生了意外,所以他現在屬于嚴格管控的對象,即便是徐博士也是要提出申請才能見他。
這其實是常規的流程,李鑫執行過很多次的任務,對這個流程也早已經習慣。他每天除了嚴格完成他們制定的恢復訓練、定時匯報自己的身體狀況外,其他時間都是睡覺。
由于他現在發不出聲音,所以每一次他的匯報都是手寫然后交給專門照顧他的工作人員。
他記不得自己回來多久了,有時候坐在那他會想,他爸媽會不會在曾經的某一個時刻想過他,他想,李垚和李淼一定會想他的,只是他們還太小了,那點想念也會在成長中被他們遺忘。
半個月后,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在被觀察的第三十天,徐博士來接他了。至此,他本次任務的封閉觀察正式結束,他可以回到研究所去了,但關于本次任務的研究并沒有結束,所以但凡有需要的時候,他都需要接受有關部門的問詢。
徐博士看了時間,說,“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做,但是我只能給你一天的時間。”
李鑫站在路邊,感受著這里的陽光,明明只是在過去呆了一段時間而已,此刻站在這里他居然有些不適應。
整個世界都像是變成了一個科幻而摩登的虛擬場景,明明是他熟悉的環境,他居然感覺到了一種不真實,也有一種有久違的親切。
他什么也沒做,只是坐在路邊上,看著高科技的街道,看著渾身都是高尖技術的路人,他想,他爸媽肯定也沒有想過,二十一年后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李鑫沒有回家,只有一天的時間,他去見他媽了。
他媽媽很忙。
他媽媽如今是非常有名的作家了,還是非常有名的編劇,李鑫經常找不到她。即便是找到她,也常常只是匆匆幾句話就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提前聯系,而是直接去了媽媽現在的家。站在門口的時候,他內心還是緊張的,他不確定一會兒敲門后會不會有人開門。
咚咚。
他連高科技的門鈴都沒有按,而是采用了最原始的辦法,他沒有去見他爸爸,他現在只想見他媽媽,他想問問,那個當初說著是真心想要將他留下的女人,為什么那么毅然決然地拋棄了他,甚至在往后的這么多年里,對他的關心那么的少。
開門的是李淼。
看到李鑫的那一瞬間,李淼滿臉的意外,她眉頭皺了皺,擋在門口:“你怎么來了?”
這是與二十一年前完全不一樣的李淼,她的眉眼間依稀還能看見曾經的影子,只是早已不復當初奶聲奶氣的樣子,她不再說那些讓人心花怒放的話,她像松針,青翠青翠,卻又扎人。
“姐,媽在家嗎?”他的聲音有些啞,是尚未完全恢復的聲帶在說話時發出的一種讓人有些不太舒服的嗓音。
“不在。”李淼說著就要關門。
“姐!”
李鑫擋住,他執拗地拉著門,看著李淼:“媽不在那我找你。”
李淼:“?”
最終李鑫還是擠進了門。
這個家很大,但它是與瑞麟公館完全不一樣的格局,也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格。它的整個裝飾風格是在科幻與溫馨之中尋找出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
“姐,我想喝可樂。”李鑫毫不客氣地說。
李淼:“??”
看著李鑫毫不客氣又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打量這個家的樣子,她眉頭擰得更深了。她沒有去給李鑫拿可樂,而是審視般地坐到了李鑫面前,冷臉問他:“說吧,你到底干什么來的?”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兇?”李鑫看著她,“我是你弟弟,你應該對我好一點的。”
李淼覺得今天的李鑫很奇怪,印象里李鑫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也沒什么存在感。在他小的時候他們見得還算多,但后來他跟著那個什么徐博士離開后,她就很少見到他了。
上一次的見面,應該還是在去年。
“那又怎樣?”李淼昨晚熬夜沒睡好,這會兒被李鑫打攪了睡覺已經很不舒服了,她沒了耐心,“我現在心情不太好,你最好有事,別比我把你趕出去。”
“抱歉,我是有打擾到你是嗎?”
“不然呢?”
“那我在門口等吧,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兩個小時媽會回來嗎?”
“你不會自己跟她聯系嗎?”李淼對他有點無語,正準備讓他出去的時候,就聽他說,“我聯系不上她,我怕她嫌我煩。”
李淼一頓。
腦海里有些塵封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打開,她看著李鑫,看著這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冷邦邦地說,“你就在這等吧,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
李淼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她是要睡覺的,但家里多了個人,她睡不著了。煩躁地起身,她最終還是聯系了媽媽,告訴她李鑫來了,說李鑫只有兩個小時就要離開。
她沒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媽媽想回來見他自然就會回來,不想回來她問了也是白問。該傳遞的消息她已經傳遞了,剩下的選擇權也不在她手里。
她出了房間。
李鑫坐在那一動也不動,像是雕塑一樣,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聽到腳步聲,他驟然回神般地抬起頭看向李淼。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淼的聲音有些兇巴巴的,她從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丟給了李鑫,再次坐在了他面前,凝眉問他,“是爸讓你來的還是李垚讓你來的?”
“是我自己要來的。”李鑫接過汽水沒有立刻打開,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唇,看著李淼,很想問一句,你記得一個叫徐隼的人嗎?但看著她眼神里的敵意,他沒問,只說,“他們并不知道我來了這里。”
李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姐,你記得爸媽是什么時候離婚的嗎?”李鑫突然問。
李淼不明所以,“干嘛突然問這個?”
“那你知道爸媽離婚的真正原因嗎?”李鑫又問。
“你還是想問媽媽為什么只帶我走,卻沒有帶你和李垚走吧?”李淼臉色冷了下來,她皮笑肉不笑地說,“苗春芳沒有告訴過你嗎,因為你是男孩子,反正我是要嫁出去的,李家的皇位又輪不到我繼承,苗春芳巴不得媽媽把我帶走。”
李鑫啞然。
如果不是這一次陰差陽錯地回到過去,他不會知道奶奶對李淼會那么的差勁。他以為奶奶只是不喜歡他,因為他的出生導致了爸媽離婚,所以奶奶厭惡他。后來他才發現,奶奶只是將所有的愛都給了李垚,她平等地厭惡著他和李淼。
“看來你也不知道。”李鑫說。
“什么?”
“爸媽離婚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李鑫篤定。
苗春芳確實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但他相信媽媽當初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生下他的,他能感覺到媽媽對李垚和李淼的愛是一樣的,所以他篤定,在這后面一定是發生了一些讓媽媽難以忍受的事情,她才會那么決絕地離開。
“你又聽到什么風言風語了?”李淼以為李鑫是來指責童妍的,當即就翻臉了,“你要是想媽媽你來看媽媽,可以,但你要是來吵架的,那你現在就走!”
“我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求和的。”李鑫說。
“你說什么?”
“我已經二十歲了,我是成年人,我已經不需要監護人了。”
“爸要結婚了?”
“再婚?”
這兩個字的突然出現把李鑫都給搞蒙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李淼,“爸要結婚?什么時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他要跟誰結婚?”
李淼更懵,她伸手將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后,皺眉問:“不是爸再婚,那就是你們鬧掰了,所以你現在想投靠媽媽了?”
“……”
投靠兩個字用得真是精妙,就好像曾經的李鑫為了某種目的在父母之間選擇了父親,而此刻他與父親決裂,所以決定再選擇回到母親身邊一樣。但他從未做過選擇,又何談投靠二字。
幼年的他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
“都不是。”李鑫不知道該怎么去解釋,靜默了半晌,他才說,“我只是覺得媽媽應該是愛我的,我現在成年了,我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了,我想要我的人生里沒有母親的缺席。”
明明應該是感動人的一番話,李淼卻沒有半點的感動,她雙手抱胸就這么垂眼瞧著李鑫,語氣甚至有些譏誚。
“你覺得?你成年了,你有權利了,你就可以要求別人了?你想要你的人生里沒有媽媽的缺席,我還想要我的人生里沒有爸爸的缺席呢,媽媽也想要她的人生里沒有孩子的缺席,她不是成年人嗎,她有權利選擇嗎?誰又在意過她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