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太亮了。
小攤位上支起了一盞LED的戶外燈,在架子的頂端,從上往下照射,給散落在地攤上的衣服增添了明媚的色彩,但也招來了不少蚊蟲,像是3D立體環繞般的在兩人身邊盤旋,俯沖,在他們的手臂、腿上、臉上、脖子這些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它們到過的足跡。
李鑫想,這群蚊蟲要是會寫字,這會兒留在他們身上的可能不是一個個的包了,而是“本蚊子到此一游”“蚊子一號到此一游”這類了。
韓璞扛不住了,他起身去買花露水了,還是驅蚊止癢型的。他還買了兩瓶冰水,冰得硬硬的那種,一屁股坐在露營折疊椅上后,遞了一瓶給李鑫。他打開花露水,對著全身裸露在外的地方就是一通噴,又對著李鑫一通噴,就差噴臉了。李鑫直接閉上了眼。
“你干嘛?”
“你不是噴花露水嗎?我臉也要噴,別噴我眼睛和嘴巴里就行。”
李鑫把臉直接伸到了韓璞的面前,韓璞直接用冰的硬硬的礦泉水往他額頭上一貼。
李鑫“嘶”的倒吸一口氣,猝然睜眼。
“花露水別噴臉。”韓璞又朝他手臂上噴了兩下,“用冰水冰一下就不癢了。”
“為什么?”
“不知道,魔法攻擊吧。”韓璞直接將冰水放在了他腿上被蚊子咬的最癢的地方,皮膚都被凍的沒知覺了,他才將水瓶拿開,想了想他又說,“應該是冷凍效果,這一塊都麻了,還哪有什么知覺?”
“……聽起來沒半點道理。”李鑫嘴里說著,手還是學著韓璞一起將冰的礦泉水瓶貼在了蚊蟲叮咬過的地方,冰涼透過皮膚傳遞到骨頭的瞬間,癢就已經微不足道了。
不得不夸一下韓璞買的花露水,挺好,噴完后周圍蚊蟲直接少了一半,只圍著燈轉,不再圍著韓璞和李鑫。不過邊上的攤販也因此遭了殃,瞅見韓璞和李鑫噴了花露水,又香又驅蚊,開口要來噴噴。都是年輕人,話好說,韓璞也很慷慨的分享了。
李鑫看韓璞說,明天得去進貨了。
韓璞支著腿喝了口冰水,透心涼的一瞬間,他發出了一聲喟嘆,夏季炎熱讓毛孔張開,外界的熱浪將他裹挾,很快那點涼氣就再次被熱氣包裹住融化掉。
“去。”
韓璞又喝了一口冰水,胃里涼涼的,但身體里的熱浪卻散發不出來,他感覺渾身都憋的慌,像被塑料袋包裹住身體,呼吸時塑料袋一鼓一縮,憋悶得慌。
他起來活動身體,想出點汗。
李鑫看著他突然像猴一樣的上躥下跳,他有點懵,“你在干什么?”
“出汗,我覺得我的身體有種要爆炸的感覺,我要排氣。”
韓璞動作幅度不大,卻卯著勁,炎熱之下,沒一會兒他就大汗淋漓,汗水直接浸濕了衣衫,他撩起衣服擦臉上的汗,露出他精瘦的腰身。
晚上的步行街人很多,炎熱的氣候并不影響人們的熱情,滿大街都是穿著鮮麗精神飽滿的年輕人。有漂亮的女孩子路過,正好瞟見韓璞那截還算有點力道的腰,再端詳他那張長得白凈清秀的臉,居然忍不住有些臉紅。
李鑫瞧著這一幕,他叫賣起來:“漂亮的小姐姐們,買衣服嗎?”
原本走過攤位的兩個女孩子又走了回來,蹲在地上挑挑揀揀的,兩人一起挑了三件,給了一百塊。李鑫讓韓璞收的錢。
人一走,韓璞就用腳不重的踹了下李鑫,輕嘖一聲:“什么意思啊兄弟,讓我出賣色相呢。”
“物盡其用。”李鑫頭也不抬的整理攤位上的衣服。
韓璞哼哼了兩聲,他出了身汗,現在人舒服多了。看著面前人來人往的街道,他用手肘的頂了頂李鑫,突然問他:“你談過戀愛沒?”
李鑫一頓,“沒。”
“那你有喜歡的女孩嗎?你喜歡什么樣的?”韓璞懶洋洋的跟他聊天,這話其實有點調侃他的意思。
李鑫覷了他一眼,往露營椅上一靠,說,“有。”
“人家姑娘拒絕你了?”
“沒。”
李鑫在這個話題上多少有點不太自信,連回答都言簡意賅了,透著一種青澀的含蓄。
韓璞覺得李鑫這樣子挺好笑,湊近了點問他:“不是吧,你膽子這么小?追個人都不敢?”
“我就沒追!”李鑫瞪了他一下,這眼神半點不兇。
韓璞憋著笑,又問:“然后呢?”
然后……
李鑫也在回想,他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他確實喜歡過一個女孩,那個女孩的五官并不是最好看的,在他心里卻是最明媚的。只是那個時候他已經決定跟徐博士離開,所以即便是心有喜歡,最后他也沒敢說出口。
“沒然后。”
李鑫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話筒上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布,聽得不真切,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韓璞瞅著他,見他情緒不佳,眉梢一揚:“還喜歡呢?”
“不知道。”
李鑫已經說不清自己是喜歡還是遺憾,是不甘還是念懷,他其實不太記得那個女孩的模樣了,他只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別的好看,但是怎么樣的好看,他想不起來。
人在青春萌動的時候,總會因為一點與眾不同的善意而心生歡喜。短暫的接觸,長久的分別,這種第一次萌發的感情就成了張愛玲筆下的朱砂痣,會惦念不忘,但也僅此而已。
“喜歡就去追,人生短短幾十年,不要給自己留遺憾。”韓璞慫恿李鑫,“你會說不知道,那就證明還是喜歡的,要是不喜歡,你的情緒就不會突然落下來了。”
“追”這個字已經很久沒有在李鑫的生活中出現過了,那個女孩也幾乎要在他的腦海中淡忘,如果不是韓璞突然的說起,至少短時間內,他是不會想到這個的。
他甚至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這個女孩的消息了。
“別說我啊,你呢?”他反問韓璞,他覺得韓璞已經是久經情場才能如此的松弛通透,一定是受了很重的情傷,才能給人一種我只想躺平的無欲無求。
“我?”
韓璞沒想到這把火能燒到他身上,他懶懶的往后一靠,興致缺缺:“我的感情生活可就豐富了,膩了,乏了,實不相瞞,我差點出家。”
“不,你六根不凈。”李鑫一針見血。
“嘿!”
韓璞坐直身體,想懟上李鑫兩句,又覺得他說的沒錯,忍不住嘆息兩句,“六根清凈我是做不到的,我頂多做個酒肉和尚。”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是他的理想,讓他一輩子吃齋念佛,抱歉,他做不到。他只是看穿了一些,并不是看穿了全部。
李鑫反打趣他:“你沒聽說過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嗎?”
韓璞拍拍他的肩膀,“咱還那悟性就別生硬的去往上面靠了。”
“你還是有點慧根的。”
“少來。”
兩人邊打趣邊賣衣服,一晚上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路上行人越來越少,喧囂的街道也開始漸漸安靜下來,直到深夜的風吹起,掀起了地上殘留的垃圾,擁擠的步行街變得寬闊,明亮的商店拉下了卷簾門,邊上的攤販也開始收拾東西,兩人才對視一眼。
“回?”
“回。”
東西麻溜的收拾了,不多,而且如今已經形成了習慣,沒幾下就打包的整整齊齊。
深夜的街道有些臟,尤其是兩人穿過小吃街的時候,地上全是油污垃圾。兩人晚上只隨意吃了點,經過了這么久也有些餓了。
“宵夜嗎?我請客。”李鑫突然說。
“知道你要走了想請我吃飯是吧?行吧,給你個面子,我突然有點饞蟹腳面,成不?”韓璞偏頭問李鑫。
“沒問題,但我沒看到哪里有賣蟹腳面的。”
“這是我的領域,你跟我走就完了,什么都不用想,一會兒記得付錢就行。”
韓璞對臨市的吃喝玩樂了然于心,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他都清楚,上了車后就帶著李鑫直奔最好吃的蟹腳面館。
車在深夜空曠的馬路上疾馳,韓璞降下車窗,風灌進來,聲音吵哄哄的,帶著夏季氣候里的炎熱和油膩,只一會兒就讓人感覺面上覆上了一層油膜。
“關窗,開空調。”李鑫說著,駕輕就熟的在韓璞車里找濕紙巾擦臉,空氣太潮濕了,糊得他臉上難受,毛孔都沒法呼吸。
韓璞笑說:“這感覺不好嗎?深夜空曠的街道,開著車窗吹著風,一路飛馳,為了一口心心念念的蟹腳面,你沒感覺到風都在歡呼嗎?”
“你關上窗開了空調感覺更好。”李鑫半點不受他慫恿。
韓璞哈哈大笑。
關了車窗,開了冷氣,擦了臉,李鑫宛然新生。他將臉堵在空調出風口,感受著冷氣吹過他的臉,吹進他的毛孔,將那股粘膩和潮熱帶走,他覺得毛孔跟他一樣都在大口的呼吸,像是溺水的魚突然入了海,他喟嘆,舒服。
韓璞說的那家蟹腳面與他們住的地方相隔了半個城區,饒是路上暢通無阻,韓璞也開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到目的地。在李鑫以為這店面肯定已經打烊的時候,車穿過了一條狹窄的巷子后,停在了一家亮著燈的店門口。
店不大,玻璃門,門口的招牌上只有三個字——蟹腳面,別的什么多余的字都沒有。店里的燈是白熾光,透過玻璃門映照著門口的臺階。
這應該是一條老街區,深夜李鑫分不清這里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這一條街都是店面,路燈昏黃,依稀能看清路過的每個店鋪的名字,都是餐飲店。它們全都關著,只有蟹腳面開著燈還在營業。
“24小時營業?”李鑫有些驚訝。
“營業到兩點,咱們吃完也就差不多了。”韓璞停好車,解了安全帶讓李鑫跟他一起下車。
李鑫意外,但他覺得韓璞能繞過半個城來吃的蟹腳面肯定是不差的。
店里還有人在用餐。店面不大,里面也就擺了五張小條桌,一張條桌大概能坐四個人,擠擠可以坐五個人。現在里面有兩桌人在吃面。
一桌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像是半夜突然醒了下樓來吃上一口。另一桌是個中年男人,桌上還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他吃一口面就要停下來敲一會兒鍵盤,再吃一口,再敲。李鑫猜他是個碼農,跟他爸應該是同一個職業,年紀也差不多。可能是剛下班吧,他看到中年男人邊上的椅子上還放著一個電腦包,邊上的側袋里還插著一個保溫杯。
兩人推門進去。
年輕男女看了眼他們又低下頭一邊吃面一邊說著話,中年男人沒有抬過頭也沒有關注他們,只專注于他的筆記本,李鑫看到上面一串的字符。
“老板,兩碗蟹腳面,大份,再來一份麻辣蟹鉗。”韓璞直接喊了一聲,從收銀臺后面簾子里邊傳來了一聲“先找地方坐”。
于是韓璞徑直走到了靠近空調的那張桌子,直接就坐下了,指了指邊上的冰柜問李鑫想喝什么。冰柜靠近收銀臺,里面裝著各種飲料和水,李鑫看到了一款玻璃瓶裝的汽水,他小時候常喝,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這個汽水就絕跡了。
“我喝汽水,你呢?”李鑫直接去拿。
“我也汽水吧,我要可樂味的。”
李鑫拿了可樂味的,又拿了一瓶橙子味的,用開瓶器開了后在收銀臺拿了兩根吸管插進去才走回到桌子前,將可樂味的遞給了韓璞。
韓璞:“……你這有點體貼啊!聽我的,按照這個標準你去追你那個喜歡的女孩子,我保證你能追到。”
李鑫:“大可不必!”
喜歡這個事聊一次就夠了,他不喜歡放在嘴邊一直聊,沒必要,也輕浮。何況這喜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他現在見到那個女孩都未必能認出來。
老板很快將麻辣蟹鉗送過來了,帶著熱氣和香氣,瞬間就勾起了李鑫的食欲,有點垂涎欲滴。
老板年紀有些大了,看起來有五十多了,他將蟹鉗放下后站在桌邊看著韓璞,笑呵呵的說:“你怎么又這么晚不睡覺到處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