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聽就是在撒謊。
在這個特殊的時候,他媽媽不可能把兩個孩子丟下一個人回娘家,尤其還是在懷著孕、公公查出重病的情況下。讓他爸一個人照顧兩個老人,兩個孩子,帶老人去醫院做檢查,又接送孩子上學放學?
連李鑫都知道他爸會把這個事情搞的砸砸的,他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外婆家出了他媽媽必須要去的大事,亦或者他爸媽吵架了。
他沒追問,而是岔開話題:“爺爺的身體沒事吧?”
“癌癥,肝癌。”李延寧說。
李鑫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就聽李延寧又補充了句,“差不多晚期了。”
肝癌晚期,那就沒多少時間了。
他記得,他出生的時候爺爺已經去世了,想來也沒幾個月的日子了。
李鑫試探的問了句:“能治嗎?”
“能治,介入,放療,吃藥等等,但是這些治療帶來的副作用遠遠大于獲得的益處,作用不大。”李延寧招呼李鑫坐下,說,“治不好的,可能也就半年的時間,”
這是醫生的原話。
但李延寧還是想治,他有錢,他這么多年掙了這么多錢也沒花,不就是為了能在親人生病的時候不需要為了醫藥費發愁嗎?
他爸不肯治,醫生也不建議。
李羅金的身體只是看起來還好,但其實已經到了非常虛弱的地步,肝癌帶來的癥狀早已經在他的身上顯現出來了,他只是一直沒說。來了臨市后,他也是一直在忍著,并沒有告訴兒子自己的身體有多痛。
李羅金在來臨市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的病了,雖然沒有直接確診,但也算是委婉的告訴了他。他知道肝癌到了晚期就已經沒有多少活路了,他有朋友是肝癌,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但最后沒撐過三個月就沒了。
他愿意來臨市,并不是為了治病,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跟兒子孫子孫女多待些時日,畢竟時日無多。
兒子要檢查就檢查吧。
但這些李延寧還不知道,他也愁,靠在沙發上很是無奈的對李鑫說,“我爸現在也不想治,說是反正也治不好,希望我們把錢留著養孩子。”
李鑫不知道說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從哪安慰,因為他知道爺爺的結局,在幾個月后就會離開人世,所以,所有的安慰從他的嘴里說出來,就成了虛偽而又沒有任何意義的假話。
“爺爺也只是想要讓你們過的更好。”李鑫說。
李延寧又何嘗不知道,可心里就是接受不了,他抓著頭發心里滿是后悔,如果他多回家,多跟父母聯系,就會早點知道父親的身體出了狀況,要是早一點治療,就不至于拖到現在這個情況。
見他爸一臉懊悔又沉重,李鑫又不知道說什么了,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壓著人喘不上氣的氣息,他沒見著他媽,也不方便再待下去,只能起身準備告辭。
李延寧送他到門口。
李鑫還是沒忍住問他:“叔,你和阿姨是吵架了嗎?阿姨現在還懷著孩子,你得多體諒一點。”
“我知道,我不是不體諒她。”李延寧最近被壓的喘不上氣,聽到李鑫這么說,當即就忍不住道,“我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不想要可以,我也沒逼著一定要留下,我就說等等,等這個事情過了以后我們再來談孩子的事情,她就一氣之下回了娘家,把一家老小都丟給我,你說我能怎么辦呢!我現在每天腳不沾地,我已經夠累了,她不給我分擔,還來跟我吵,我真的很累!”
李延寧是真的太煩了,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做中年人的悲哀,什么是上有老下有小,什么是人到中年身不由己。
現在的他就是。
失業,病痛,孩子,離別,人生最焦灼的一些經歷都在這一段時間擠在了一起,而每一個事情,都很重要。
“叔,阿姨的壓力跟你是一樣的。”李鑫見他爸愿意聊這個事,立馬著急的開口,“而且你現在覺得很累的事情,不是阿姨每天都在做的嗎?你才一兩天就感覺累的慌,阿姨跟你結婚這么久,她豈不是更累嗎?她現在還懷孕呢。”
“那不是她該做的事情嗎?”李延寧顯而易見的躁動起來,“我掙錢養家,她把家庭照顧好這是她該做的事情啊。”
“叔,我沒說你。”李鑫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叔你掙錢很辛苦,阿姨把家庭照顧的這么好也很辛苦,阿姨現在懷孕了,更應該稍微照顧一點。”
“我還不夠照顧她嗎?”李延寧反問。
“不夠。”
李鑫這兩個字斬釘截鐵,幾乎是反射性就說出來的,把李延寧都給說愣了。
尷尬間,他只能趕緊道:“叔,阿姨真的挺好的,你看家里井井有條,李淼和李垚都被照顧的很好,兩個孩子的學習成績也很好,又懂禮貌又懂事,說明阿姨真的很用心。”
李延寧知道。
他是感謝童妍的,這些年他一直工作,努力掙錢,家里的事情他根本就沒有管過,一切都是童妍在打理。她打理的確實很好。他給家庭掙足了錢,她也解決了他所有的后顧之憂。生活就該是這樣的。
可是現在變了。
自從他被解雇失業在家后,往日的溫情脈脈都已經不在,童妍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怨氣,連說話的語氣都是生硬的,冷漠的,仿佛跟他在同一個屋檐下都是煎熬。
“不說這個了,你回去路上小心。”李延寧覺得跟李鑫一個小孩子聊不到一起去,他太小了,根本不懂中年人男人的悲苦。
李鑫看著李延寧,隨即沉默的收回了視線告辭離開。
出電梯的時候,他碰見了正散步回來的李羅金和苗春芳。李羅金和苗春芳不認識李鑫,但李鑫認識他們。
看著腳步沉重身形略顯孱弱的李羅金,李鑫往邊上讓了點路,并沒有主動跟他們打招呼。
李羅金沉默的往里走,他身邊,苗春芳不停的在念叨著什么,臉色并不怎么愉快,李鑫支著耳朵在聽,故意放慢了腳步。
“她這是故意回娘家去的!”
“她那個弟弟要二婚了,之前的房子給了女方,現在二婚肯定又要買房。”
“你替她省的錢最后他還是去貼她那個弟弟買房!”
“你自己命沒了,換來的是別人住新房,娶新媳婦兒,讓你兒子為了人家家里打工,你舒服嗎?”
“我跟你說……”
兩人進了電梯,電梯門也關上了,后面的話李鑫也聽不到了。
他站了會兒,想起了他外婆一家。
外婆家不在臨市,而是在隔壁的衡東。外婆家兩個孩子,他媽媽童妍是老大,舅舅童櫟是老二,兩人相差只有兩歲。
李鑫對舅舅童櫟的印象很好,從他記事起,他見舅舅的次數比見他媽媽還多。舅舅對他也挺好,經常從衡東到臨市出差的時候就來看他,帶他出去吃飯,給他買衣服鞋子,給他零花錢,只是每次離開的時候都會跟他說,鑫鑫,別怪你媽,你媽媽不是不要你,她是沒辦法要你。
李鑫一直都不太懂什么叫做媽媽沒辦法要他,明明她能帶走李淼,為什么就沒辦法把他和李垚一起帶走呢?他們也都想要媽媽的。
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到他長大也依然沒想明白。
不過現在,他似乎快要明白了。
他抬頭看著電梯的樓層顯示器,見樓層已經穩穩的停在了他爸媽家的時候,他轉身往外走去。
他想去趟衡東。
他知道外婆家的地址,雖然他只去過一次,但那個地址一直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腦海中。但他知道他不能,他如今的身份是他爸爸這邊的遠房親戚,他貿然出現在衡東,肯定會讓他爸媽懷疑。
李鑫長長的嘆了口氣,他抬頭看著天。
今晚無月。
他情緒有些低落的往外走去,穿過小區的一個游樂設施后,他認識的那位物業管家正朝著這邊跑了過來,腳步有些急匆匆的。
李鑫下意識的打了個招呼。
“你在這呢。”物業管家見是李鑫,當即道,“出事了,你家那位老太太,跟高家那個胖老太太剛才在外邊吵了一架,現在那胖老太太躺在地上,好像是被氣的發病了,已經叫救護車了!”
李鑫心口一緊,問:“人沒事吧?”
“不好哦,我看她臉都紫了,救護車還沒來,我得趕緊去通知高家的人!”
物業管家急忙忙的跑了。
李鑫趕緊朝著前面跑去,人發病的前幾分鐘是最為關鍵的,他學過急救,他得去幫忙,否則真出了事,他奶奶難辭其咎。
兩人吵架的地方就在小區的兒童游樂區那邊,那邊已經圍了不少的人,但又都不敢靠近。救護車還沒來,物業管家也不敢貿然上前。
李鑫沖了過去,他立馬檢查胖老太的口鼻和呼吸,發現她已經沒有了呼吸后,他立馬開始給她做心肺復蘇,一邊做還一邊問有沒有AED除顫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