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旁邊的茶水,慢慢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咂這話里每一個字的重量。
半響,李正明開口了,
“李兄,婚姻是結兩姓之好,不是做買賣?!?/p>
“下了聘,換了帖,雪祖就是你們李家的媳婦。這世道再亂,人心里的信字不能亂。”
李正明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輕輕一碰。
“若。。。若天不遂人愿,待到真有了確切消息,證實賢婿確實。。。不在了?!?/p>
“那時,我們再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此事,也不遲?!?/p>
“現在,一切都還是未知。未知,就還有希望。我們做長輩的,不能先替他們把希望的門關死。”
李老太爺胸中翻騰著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慚愧,更有一種沉甸甸的震動。
“正明兄,你們李家。。。仁義啊?!?/p>
“這樣重信守諾,如今這世道,真是。。。不多見了?!?/p>
李正明微微搖頭,正要開口告辭,院門外卻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奔跑聲,夾雜著下人變了調的驚呼!
“老太爺!老太爺!。。。”
堂屋的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冷風呼地灌入,吹得油燈火苗都跳了跳。
管家李忠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手指著門外,結結巴巴說道,
“回。。。回來了!張。。。張文強!張文強那小子!他。。。他活著回來了!就在。。。就在大門外!”
“張文強?”李老太爺猛地從椅子里彈了起來,手爐“哐啷”一聲掉在地上,炭灰撒了一地。
“是他是他!千真萬確!”李忠激動地點頭如搗蒜。
李老太爺只覺得一股氣頂在嗓子眼,聲音都變了調,
“張文強?就他一個人?我。。。我兒適兒呢?他沒跟著一起回來?”
李忠臉上的激動頓時一僵,張大了嘴,
“啊。。。這。。。小的。。。小的光顧著跑進來報信,一激動,忘。。。忘了問了!”
“你!你這混賬東西!”李老太爺急得跺腳,臉漲得通紅,
“那你還愣著干什么!快!快叫他進來!立刻!馬上!”
“是!是!”李忠被罵得一縮脖子,轉身又往外沖。
不多時,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傳來,停在門外。
“老太爺,張文強到了?!崩钪业穆曇魩е环N奇異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門簾一挑,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堂屋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進來的確實是張文強,可眼前的張文強,與李老太爺記憶中那個老實巴交、總是穿著粗布短打的仆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皮鞋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氣質非凡
張文強一進來,先向李老太爺行了個禮,又向李正明微微點頭示意。
“文強,你這是。。?!崩罾咸珷旙@訝得合不攏嘴。
張文強站直身子,擠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笑容,
“老太爺,少爺在外面混大發了!這不叫我回來接你!”
“混。。?;齑蟀l了?”李老太爺聲音抖得厲害,死死盯著張文強,
“你。。。你是說。。。我兒適兒,他還。。。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張文強語氣肯定,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少爺如今可是大人物了!他特意派我回來,就是接您老過去享福的!”
“活著。。。還活著。。。”李老太爺喃喃重復著,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瞬間淌了滿臉。
他顧不得擦,一把抓住張文強的手
“他在哪兒?!他為什么不自已回來?!他知不知道他爹這四年是怎么過的?”
“家里。。。家里這幾千畝地,城里十幾間鋪面,這偌大的家業,都等著他回來繼承啊!”
“他。。。他在外面混大發,能比家里還好?”
張文強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驕傲,連腰桿都挺得更直了些。
“老太爺,您先別急,”張文強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慢,帶著一種宣布大事的鄭重,
“您說的這些家業,在咱們成都府是了不得??筛贍敩F在比起來。。。嘿嘿,少爺是真看不上了!”
“看。。。看不上了?”李老太爺愣住,淚還掛在臉上。
“沒錯!”張文強用力一點頭,眼睛里放出光來,
“少爺如今,可不是普通人物了!他現在,是琉球共和國的大統領,大元帥,最高武裝部總司令,大將軍。。。”
“正經八百的位高權重,手底下管著成千上萬的人馬,威風著呢!”
“琉球。。。共和國?”李老太爺徹底懵了,這名字繞口又陌生,
“你說了這一串,大統領、大元帥。。。到底。。。到底是個什么官職???比咱們這兒的。。。省主席還大?”
張文強被問得愣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讓老太爺明白。
他眼珠一轉,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老太爺!這么跟您說吧,少爺現在在琉球,就跟咱們這兒以前。。。以前的皇帝一樣!”
“對,就是皇帝。他在琉球官最大!他說一不二,整個琉球都聽他的!”
“我兒。。。皇帝。。。他。。?!崩罾咸珷斪齑蕉哙轮?,激動的用手指著張文強,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太爺!”
“李兄!”
堂屋里頓時亂作一團。
李正明和張文強慌忙扶住軟倒的李老太爺,李忠也嚇得趕緊沖上來幫手。
幾人七手八腳將老人抬到一旁的軟榻上,李正明用力掐著他的人中,連聲呼喚。
好半晌,李老太爺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悠悠轉醒。
突然,李老太爺一把抓住俯身探視的張文強的手腕,眼睛死死盯著他,
“張文強。。。你。。。你剛才說。。。我兒。。。我兒李適,在琉球。。。當。。。當皇帝了?”
“是不是?是不是?”
張文強被攥得生疼,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連忙堆起笑容解釋,
“老太爺,您先別太激動,保重身體!少爺。。。少爺現在在琉球的地位,確實是最高的!和皇帝一樣。”
“不過。。。不過現在不興叫皇帝這個老稱呼了,那兒叫將軍?!?/p>
張文強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老太爺的神色,然后開始慢慢解釋李適是怎么一路從緬甸潤到琉球,最后再當上大將軍的。
李老太爺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像在聽天書。
“祖。。。祖宗保佑啊!”
李老太爺終于顫聲喊了出來,然后一下跳下軟榻,對著堂前供奉的祖宗牌位方向就開始磕頭,
“列祖列宗在上!我兒李適。。。我兒李適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