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灘涂地上。
張亮一家七口人,父母,妹妹,妻子,一對兒女,擠在一小片略高些的泥地上,周圍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人影。
每個人都帶著他們全部的家當,幾個破爛的包袱,卷著一兩床打滿補丁的被子,或是一口掉漆的鐵鍋。
張亮的父親把最小的孫子緊緊裹在懷里,用自已干瘦的身子擋著風。
母親摟著同樣瑟瑟發抖的孫女,嘴唇凍得發紫。
妹妹和妻子互相依偎著,單薄破爛的衣衫在寒風里像紙片一樣抖動。
張亮自已背著一個最大的、用麻繩捆了又捆的包袱,里面是他們最后一點能吃的和幾件破衣服。
他不斷跺著腳,試圖讓凍僵的腳趾恢復一點知覺,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海面上那幾艘巨大的、黑黢黢的大船影子。
周圍全是咳嗽聲、壓抑的哭泣聲,還有嬰兒尖細的啼哭,很快又被風聲蓋過去。
王有才穿著厚棉大衣,戴著皮帽子,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被幾個手下簇擁著。
他搓著手,看著下面這些在寒風里縮成一團、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的人,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都給我聽好了!”一個保安團的兵拿著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道,
“待會兒人家來了會發吃的、發毯子!你們這些泥腿子算是撞上大運了,可別忘了,這富貴是誰給你們帶來的!”
“是我們王團長!”
“記住!按順序上小船!不準擠!不準亂!誰亂動,就別想走了!”
一艘艘小艇在海浪里起伏,艱難地靠向泥濘的灘邊。
人群開始動了,像一群被驅趕的羊,沉默又驚慌地向前挪動。
張亮趕緊用胳膊攏住家人,壓低聲音說道,“跟緊,別散了!”
他的聲音在風里發顫。
泥水冰涼刺骨,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不斷有人跌倒,包袱散開,零碎的東西掉進泥水里,也顧不上去撿,只是拼命爬起來,生怕被落下。
張亮緊緊拉著妻子冰涼的手,另一只手護著身后的父母妹妹,“跟緊我!千萬別松手!”
輪到張亮一家了。一個穿著厚實軍裝、臉被海風吹得通紅的士兵守在船邊,動作利索地給每個人手里塞了一塊硬邦邦、方方正正的東西,壓縮餅干。
接著,他又抽出幾床灰綠色的厚毛毯,分別遞給了張亮的父母、抱著孩子的妻子和年輕的妹妹。
“裹上!”士兵的聲音沒什么溫度,簡短地命令道。
張亮的父親用顫抖的手接過毯子,笨拙地往小孫子身上裹。
母親則緊緊攥著毯子一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感謝的話,卻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最后只是朝著士兵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謝謝軍爺。。。謝謝。。?!睆埩吝B忙跟著道謝,聲音干澀。
士兵似乎沒聽見,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上船!別擋道!”
張亮先把裹著毯子的妹妹和妻子扶上搖晃的小艇,又轉身,幾乎是半抱半拖地把父母也弄了上去。
他自已最后爬上去時,濕透的褲腿沉重冰冷,小艇猛地一晃,他連忙抓住船舷才穩住身體。
一家人擠在小艇的一角,總算把那厚實的毛毯緊緊裹在了身上。
雖然寒風依舊刺骨,但那一層隔絕了濕氣的溫暖,還是讓他們幾乎要凍僵的身體,微微哆嗦著,恢復了一點知覺。
小艇的馬達突突響起,劈開灰黑色的海浪,朝著遠處那幾艘大船駛去。
海水冰冷的海水濺到臉上,張亮回頭望去。
那片泥濘的灘涂,那塊他們世代耕種、如今卻養不活他們的土地,正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張亮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妻子和女兒往自已身邊攏了攏,又用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父親的肩膀。
馬達聲突突地響著,載著他們,離過去越來越遠,離那未知的未來越來越近。
再見。張亮在心里默默地說,對那片土地,也對過去的自已。
前方是茫茫的大海和未知的命運,但至少這一刻,自已一家人在一起,他們都還活著。
小艇靠近了那艘大船。
越是靠近,那船便顯得越是龐大,像一堵鋼鐵的懸崖,黑沉沉地壓在海面上,幾乎擋住了半邊天。
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刷著幾個巨大的漢字:“大將軍號”。
大將軍號,布魯克林級輕巡洋艦,船體長米,寬 米,滿載排水量12207 噸,5座三聯裝152毫米主炮,最高航速約31.5節。
艦員編制868人,實際編制56人,以及一個步兵連用于維持移民秩序。
這56人,僅僅夠把“大將軍號”這個大家伙開動起來,讓它能在海上移動,不能用于作戰。
《美琉友好條約》中規定軍艦的關鍵崗位(艦長、通信官、輪機長)必須由漂亮國海軍指派的軍官或合同人員擔任。
規定是規定,執行是另一回事。
此刻實編的56人中只有一個漂亮國人,其他的都在沖繩島上拿著高薪快活,或者回國休假去了。
畢竟,誰愿意在大冷天里出海執行一項毫無戰斗任務的差事呢?這不是傻嗎?
至于那唯一一個留守的漂亮國人也是被漂亮國駐琉球的特別事務聯絡官約翰·哈蒙德上校逼著來的。
哈蒙德上校沒有其他的心思,只是擔心缺乏經驗的琉球船員把這艘戰艦給弄沉了。
唯一留守的漂亮國人副艦長埃利斯·米勒,此刻正裹緊呢子大衣,站在“大將軍”號高高的艦橋上。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他望著舷窗外灰蒙蒙的海天,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該死的約翰·哈蒙德!”埃利斯·米勒低聲咒罵著,牙齒凍得有點打顫,“這個只會坐在溫暖辦公室里喝咖啡的混蛋!”
張亮一行人剛才在遠處看只覺得是幾個黑影,此刻到了跟前,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壓迫。
船身比十個他家摞起來還高,長度更是望不到頭,恐怕從村頭到村尾都沒它長。
小艇上的人們都安靜下來,連孩子的哭聲都止住了,只剩下海浪拍打船體和馬達的轟鳴。
張亮的父親仰著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母親緊緊摟著孫女,喃喃道,
“老天爺。。。這得是多大一條船啊。。?!?/p>
小艇終于停在了大船旁,
冰冷的鋼鐵船壁上,同時垂下了兩種東西,一邊是濕漉漉、隨風搖晃的繩梯;另一邊,在鐵壁稍低的位置,一塊厚重的方形鋼鐵艙蓋“哐當”一聲向外掀開,露出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內部通道口,一塊結實的跳板從里面伸了出來。
“聽好了!”船上的水手用鐵皮喇叭大喊,
“身子骨結實的男人,爬繩梯!老人、女人、孩子,從旁邊那個口子進去!快!別亂!”
命令一下,人群自動分成了兩股。
張亮把扶起妻子,又看了一眼年邁的父母和抱著女兒的妹妹,指著那個敞開的方形通道口,“走那邊,穩當?!?/p>
張亮則和其他青壯年男人一起,抓住了冰冷濕滑的繩梯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