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娟被自己這帶著鄉(xiāng)土氣的“偏方”逗得也笑了起來，隨即又故作正經(jīng)地說：“哎呀，你別嫌臟，老輩人都這么說，管用就行！快說，現(xiàn)在哪只跳？”
被她這么一打岔，明月心頭那沉甸甸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絲。她感受了一下，指了指右眼：“這只?！?/p>
“喏，貼上貼上，‘白跳’了就不跳了！”曹玉娟利索地將那帶著唾沫的小紙條按在明月的右眼皮上。
冰涼的濕意貼上皮膚，明月下意識地想躲，最終還是忍住了，任由那小小的紙條像個可笑的符咒般粘在那里。兩人對視一眼，看著對方略顯滑稽的樣子，都忍不住笑出了聲。工地上空彌漫的緊張和焦慮，在這片刻的嬉鬧中被沖淡了些許。
“說真的，明月，”曹玉娟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是不是在擔心高老板那邊工地的事？我看你最近往那邊跑得勤，眉頭就沒松開過。”
明月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按了按貼著紙條的眼皮，仿佛想將那不安按回去?！笆前。窬?。你跟丁經(jīng)理熟，他那邊……到底能不能壓住高老板？我看高老板根本就沒把安全問題當回事，監(jiān)理的話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我今天把話說得挺重，明確說了安全比進度重要，可以停工整改?？尚睦镞€是沒底?！?/p>
曹玉娟沉吟了一下：“丁經(jīng)理那個人，做事是講原則，但有時候也有點……嗯，顧慮多。高老板是本地人，帶著一幫老鄉(xiāng)，有時候確實不太好管得太死。不過你既然今天已經(jīng)把態(tài)度擺明了，他應該會加大力度。只是……”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高潔助理那邊一直在催進度，這話肯定也傳到高老板耳朵里了，他恐怕更有恃無恐?！?/p>
“我知道，”明月眉頭又蹙了起來，“可再催進度，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那些工人在十幾米高的架子上如履平地，我看著都腿軟。”
兩個人正說著，只聽到刺耳的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接著就是警車的警笛聲跟隨而來，明月本來就有不好的預感，聽到警笛聲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帶著顫抖：“不好，出事了！”
明月話音未落，那尖銳的警笛聲仿佛一把冰錐，直直刺入她的心臟。她和曹玉娟幾乎是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煞白。
“是……是那邊！”曹玉娟的聲音帶著顫音，手指向高老板工地宿舍樓的方向。
明月已經(jīng)顧不上回應，她拔腿就往外沖，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那貼在右眼皮上的小紙條在她奔跑帶起的風中飄落，像一個無力的、被嘲弄的預言。
越靠近高老板的工地，混亂的聲浪便愈發(fā)清晰——尖銳的警笛、鼎沸的人聲、夾雜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男人粗重的呵斥?？諝庵袕浡环N不祥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工地入口處已經(jīng)圍滿了人，有驚慌失措的工人，有聞訊趕來的村民，警察正在努力維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線。明月?lián)荛_人群，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棟建到五層的宿舍樓下方，原本雜亂的空地上，此刻一片狼藉。一大片腳手架扭曲著坍塌下來，散落的竹篾、鋼管和磚塊堆積如山。在那一堆廢墟旁邊，躺著兩個一動不動的身影，身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幾乎看不出原本工裝的顏色。其中一個身下，暗紅色的血液正緩慢地洇開，浸入干涸的泥土，刺目得讓人眩暈。
幾個醫(yī)護人員正圍著另一個尚有氣息的工人進行緊急處理，他的腿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臉色慘白，喉嚨里發(fā)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讓一讓！讓一讓！”醫(yī)護人員抬著擔架，艱難地將重傷者往救護車上轉移。而另一邊，有人默默地將一塊臟污的帆布，蓋在了那個已經(jīng)沒有任何聲息的人身上。
“完了……全完了……”高老板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反復念叨著，早沒了之前的倨傲和滿不在乎。他身邊圍著幾個面色慘然的工頭，七嘴八舌，語無倫次：
“就……就踩斷了一根篾片……”
“老張他……他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
“說了多少次系安全帶……就是不聽啊……”
明月僵立在原地，四肢冰涼。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模糊的嗡鳴，只有那灘刺眼的血紅和那塊覆蓋尸體的帆布，在她視野里無限放大。她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胃里翻江倒海。
曹玉娟趕緊扶住她，聲音帶著哭腔：“明月……明月你沒事吧？”
明月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所有的預感，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刻以最慘烈的方式變成了現(xiàn)實。不是工期延誤，不是成本超支，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一個瞬間消亡，一個生死未卜。
她看著那片混亂和悲傷，看著高老板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一股巨大的、沉痛的無力和憤怒席卷了她。她想起自己一次次地提醒，一次次地交涉，想起高老板那“心里有數(shù)”的保證，想起監(jiān)理那張看似嚴厲卻效力有限的整改通知……
“安全不能靠僥幸……”她曾對高老板說過的話，此刻像淬了毒的針，反反復復扎在她自己的心上。可一切都晚了。血的教訓，已經(jīng)以一種無法挽回的方式，重重地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和塵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夕陽的余暉灑在這片剛剛吞噬了一條生命的工地上，給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殘酷而悲傷的橘紅色。明升公司的桃膠膏工廠還未建成，卻先要用一條人命來祭奠。而這背后牽扯出的管理混亂、安全意識淡漠、監(jiān)管不力等諸多問題，如同那坍塌的腳手架一般，暴露無遺，等待著更猛烈的風暴降臨。
救護車的尾燈閃爍著刺目的紅光，消失在塵土飛揚的道路盡頭，帶走了重傷的工人，也帶走了現(xiàn)場所有人最后的僥幸。工地陷入一種死寂與喧囂交織的詭異氛圍，只剩下警察的詢問聲、零星的啜泣和晚風穿過破損腳手架發(fā)出的嗚咽。
重傷的工人被緊急送往縣人民醫(yī)院。診斷結果殘酷而具體：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伴隨內(nèi)出血和重度腦震蕩。手術室外的紅燈亮了整整六個小時，明月和聞訊趕來的公司行政人員守在外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遲。
手術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醫(yī)生神情凝重地告知：“命是搶回來了，但后續(xù)……需要漫長的康復和巨額的醫(yī)療費用。大腦也受了沖擊，能否完全恢復意識，還是未知數(shù)。”
這個消息像又一記重錘，砸在明月心上。一條生命逝去，另一條生命雖存，卻已墜入無邊黑暗，連同他的家庭，也一同被拖入了深淵。
工地上，政府的安監(jiān)、公安等部門迅速介入。
高老板負責的宿舍樓項目被立即全面停工，貼上封條。調(diào)查組開始勘查現(xiàn)場，詢問當事人，搜集證據(jù)。那坍塌的腳手架，散落的依舊嶄新，幾乎未被使用過的安全帶，都成了無聲的證物。
初步調(diào)查結果指向極其嚴重的安全責任事故。高老板的施工隊無專項安全施工方案，腳手架搭設極不規(guī)范，材質老化，關鍵節(jié)點固定不牢，且未對高空作業(yè)人員進行嚴格的安全教育和監(jiān)督，未強制要求并檢查安全帶佩戴。監(jiān)理公司丁經(jīng)理雖下發(fā)過整改通知，但未能有效跟蹤落實，制止其違規(guī)作業(yè)，監(jiān)管責任重大。明升公司作為建設單位，雖然明月多次提出警告，但公司層面，尤其高潔催促進度，未能形成有效決議和強力手段制止風險作業(yè)，也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
死者家屬和傷者家屬的悲憤情緒如同火山爆發(fā)。賠償談判在政府協(xié)調(diào)下艱難進行，但再多的金錢也無法彌補生命的消逝和健康的毀滅。雖然與明升公司沒有多大關系，明升公司也不要負太多的責任。但蕭明月代表公司出面，面對死者老母親渾濁的淚水和傷者妻子絕望的眼神，她幾乎無地自容，所有的解釋在慘痛的現(xiàn)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明升公司內(nèi)部，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
高潔助理在面對質詢時，雖然臉色也不好看，卻依舊試圖辯解：“我催進度也是為了公司利益著想，誰能想到他們真的敢這么蠻干？安全問題，我一直是強調(diào)要放在首位的……”
但這種撇清關系的言論，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顯得格外蒼白。
明月感受到巨大的壓力，這壓力不僅來自外部，更來自內(nèi)心的自責。如果當初她的態(tài)度再強硬一些，如果她能直接越過丁經(jīng)理和高老板，強行下令停工……可惜，沒有如果。
事故的后續(xù)處理還在漫長的流程中，行政處罰、法律追責、巨額賠償……一系列問題亟待解決。高老板的施工隊顯然無法再承接任何項目，他本人也將面臨法律的嚴懲和道德的終生譴責。監(jiān)理公司也被推上風口浪尖，聲譽嚴重受損。
工地上那片坍塌的廢墟暫時被藍色的擋板圍了起來，像一個巨大的、無法愈合的傷疤，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那“噼啪”的斷裂聲，那飛濺的血色，那絕望的哭嚎，成為了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