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朵吃饅頭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眼神中并沒有什么波動,只是顯得有些……困惑。
“夠了!!”
一聲冷喝,猛地打斷了老孟的喋喋不休。
張楚嵐站了起來。
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賤笑的臉,此刻陰沉得可怕。
他一把推開老孟,擋在了陳朵身前,指著老孟的鼻子罵道:
“老孟!你特么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回公司?自首?保她不死?!”
“你當這是拍電視劇呢?那是哪都通!那是臨時工!”
“你讓她回去繼續當蠱盅?繼續戴著那個隨時能炸斷脖子的項圈?繼續像條狗一樣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這就是你所謂的為她好?!”
張楚嵐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老孟,你所謂的仁慈,在這一刻,比肖哥的殺意還要讓人惡心!”
老孟被罵懵了,他張著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張楚嵐說的是實話。
但他除了這個辦法,還能有什么辦法?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張楚嵐。”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張楚嵐身后傳來。
“讓開。”
張楚嵐一愣,回頭看去。
只見陳朵已經放下了手里的饅頭片。
她站起身。
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顯得有些滑稽,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倔強。
在張天奕那道“清靜雷楔”的加持下,她體內的蠱毒被壓制。
連帶著那種被蠱毒侵蝕而導致的情感缺失,也得到了一絲緩解。
她現在的思維,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她走到老孟面前,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
“孟叔。”
陳朵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沒有殺廖叔。”
“你說謊!”
老孟激動地喊道,“尸檢報告都出來了!他是死于你的原始蠱!”
“是。”
陳朵點了點頭,“他是死于我的蠱。”
“但我給了他選擇。”
“選擇?”老孟愣住了。
周圍的肖自在、黑管兒、王震球等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在遇到馬仙洪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選擇。”
陳朵的目光有些飄忽,似乎回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下午:
“馬仙洪告訴我,我有權利選擇自已去哪,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權利,分享給廖叔。”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得到他的認同。”
陳朵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白皙:
“那天,我回去找他,我給了他三個選項。”
“第一,讓我走。讓我徹底離開公司,離開暗堡,去我想去的地方。”
“第二,跟我走。讓他放棄公司的一切,和我一起離開。”
“第三……”
陳朵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痛苦:
“送我走。”
“也就是……殺了我。”
全場死寂。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趁他不注意,吻了他。”
陳朵摸了摸自已的嘴唇,語氣依舊平靜得讓人害怕:
“那是原始蠱的傳遞方式。”
“那時候,我脖子上戴著項圈,控制器就在他手里。”
“只要他按下那個開關,我就死了。”
“我是蠱主,只要我死了,原始蠱就會失去活性,他體內的蠱毒自然就解了。”
“這就是第三個選項——送我走。”
陳朵看著老孟,那雙綠色的眸子里,終于流露出了深深的不解和迷茫:
“我以為,這對他來說很簡單。”
“如果他不能接受我離開,那就殺了我,給公司一個交代,也保全了他自已。”
“這是最合理的邏輯,不是嗎?”
“可是……”
陳朵低下了頭,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他為什么不按?”
“直到最后……直到他渾身潰爛,直到他吐血而亡……”
“那個開關,就在他手邊。”
“他明明那么痛苦,明明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活下來……”
“他為什么……就是不肯按下去呢?”
陳朵抬起頭,看著早已呆若木雞的眾人,問出了那個困擾了她許久的問題:
“孟叔,你們說……”
“我是不是……選錯了?”
“轟!”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雷霆,劈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老孟癱坐在地上,張大了嘴巴。
他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肖自在推了推眼鏡,手有些發抖。
他閉上了眼睛,輕輕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黑管兒把玩匕首的手停下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連最不正經的王震球,此時也沒了笑容,眼神復雜地看著那個站在風中的女孩。
這就是真相。
不是背叛,不是謀殺。
而是一個從未擁有過選擇權的女孩,用她那扭曲卻純粹的邏輯,向她最敬愛的父親,發起的一次“請求認同”。
而那個如父親般的男人。
面對著“女兒離開”、“一起私奔”、“親手殺死女兒”這三個選項。
出于一個父親的愛。
他一條都選不了。
他寧愿自已被萬蠱噬心而死,也不愿親手按下那個殺死女兒的按鈕。
這是何等的悲哀?
又是何等的沉重?
在這份沉重面前,公司的規定,所謂的正義,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該死……”
張楚嵐狠狠地錘了一下旁邊的樹干,咬著牙,眼眶紅了:
“這特么……都是什么事啊!”
“廖叔……真男人。”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臨時工們原本若有若無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
只有對這個扭曲制度的深深悲哀,和對眼前這個女孩的……無力感。
他們抓她?
憑什么抓她?
殺了她?
誰還能下得去手?
但是……如果不抓,不殺,公司的命令怎么辦?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情與法、人性與規則交織的死局。
“那個……”
老孟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那個一直坐在太師椅上、沒有說話的男人。
不僅是他。
肖自在、黑管兒、王震球、張楚嵐、王也、諸葛青……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那個男人的身上。
在這個死局里。
唯一的變數。
唯一的破局者。
只有他。
那個不講規矩,只講心情,實力通天的——
二師爺。
“天爺……”
張楚嵐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
“這事兒……您看……咋整?”
篝火旁。
張天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枸杞茶。
然后,他咂了咂嘴,嫌棄地說道:
“嘖,這水涼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然后,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一身慵懶的氣質瞬間一掃而空。
他走到陳朵面前。
看著這個滿臉迷茫的女孩。
“傻丫頭。”
張天奕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陳朵的腦門:
“這種選擇題,你出得太爛了。”
“只有小孩子才做選擇題。”
“成年人……”
張天奕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
他那雙紫色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蔑視一切規則的霸氣:
“當然是……把出題的人,和這破卷子,一起撕了!”
“這事兒,道爺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