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蔣介石的官邸出來,毛人鳳后背的襯衫濕漉漉的全都貼在肉上了。車子在路上疾馳著,半天,他才長長喘了口氣,“開穩當點!”
司機老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心里暗暗嘀咕著,這破路哪有不顛的,嘴上卻應著:“是,局長。”
毛人鳳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才在老蔣哪,只顧上挨訓了,大氣沒敢喘。一路上,他腦子里全是剛才在書房里那一幕,老蔣瞪著他,整整五分鐘沒說話。那五分鐘像過了五年,他后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從里濕到外,襯衫領子黏在脖子上,難受得很。
“毛局長。”
老蔣突然開口,毛人鳳的小腿肚子一抖,差點沒站穩。
“學生在。”他嗓子發干,說話聲音小的只有他自已能聽見。
老蔣手里那支紅藍鉛筆一下一下敲著掌心:“聽說你們保密局,最近很熱鬧啊?”
毛人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敢接話。
“黨國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老蔣把鉛筆“啪”一聲扔在桌面上,“前線吃緊,后方不穩。你們倒好,現在還有心思搞內斗?”
鉛筆在桌上滾了半圈,聲音不大,可毛人鳳聽著像個炸雷一樣。
“學生失職……”
“失職?”老蔣緊緊盯著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我看你毛局長是太有‘職’了!內部傾軋,互相拆臺,你當我看不見?”
毛人鳳的頭埋得更低了,脖子后頭涼颼颼的。
“馬上回去整頓。”老蔣擺了擺手,“再讓我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這個局長,就別當了。”
車子拐進了保密局大院。那棟三層灰樓立在霧氣里,看著比平時更陰森。
毛人鳳下車時,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響,一聲比一聲重。
上到二樓,走廊里幾個科長正湊在一起抽煙說話,煙味兒飄得老遠。一見毛人鳳來了,幾個人手忙腳亂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各自往辦公室鉆。
毛人鳳沒進自已的辦公室,徑直推開值班室的門。里頭值班的李秘書“騰”地一下站起來。
“局長!”
“電話。”毛人鳳聲音硬邦邦的。
李秘書趕緊把電話機推過去,手有點發抖。毛人鳳抓起電話聽筒,搖了幾下:“接臺北站劉耀祖。”
電話那頭“嘟嘟”響了幾聲,有人接了:“喂?行動處,哪位?”
“我毛人鳳。”毛人鳳咬著牙說,“叫劉耀祖立刻到我這兒來。就現在。”
那邊愣了下,馬上應聲:“是!是!局長!”
電話掛了。毛人鳳把聽筒重重撂下,“哐當”一聲。李秘書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劉耀祖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進。”
值班員小王推門進來,臉色發白:“處長,局長電話……讓您立刻過去。聽著……火氣不小。”
劉耀祖皺了皺眉頭下了樓。
從臺北站到總部,開車得二十分鐘。這大中午的,毛人鳳突然叫他過去,準沒好事。
他掐滅煙,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備車。”
車子穿過臺北市區,劉耀祖坐在后座,眼睛盯著窗外。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最近沒出什么紕漏啊,難道是余則成那份報告的事?
到了總部,劉耀祖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五層灰樓。每次來這兒,他都覺得特別壓抑。
上到三樓,毛人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劉耀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毛人鳳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沒回頭。
劉耀祖把門帶上,臉上堆起笑:“局長,您找我?”
“把門鎖上。”
劉耀祖心里又沉了一分。他反手把門鎖上了,“咔噠”一聲。
毛人鳳這才轉過身,看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劉耀祖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了,嘴角抽了抽,最后垮了下來。
“你知道我剛才去哪兒了嗎?”
“委座……官邸?”
“你還知道啊。”毛人鳳慢慢走過來,走到劉耀祖跟前,離得很近,“那你猜猜,委座跟我說什么了?”
劉耀祖喉嚨發干,說不出話。
“委座說!”毛人鳳突然拔高聲音,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黨國危難之際,保密局還在搞內斗!”
劉耀祖身子一顫,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局長,冤枉啊,我沒有。”
“你沒有?”毛人鳳從桌上抓起一疊文件,劈頭蓋臉砸過去,“調查余則成的那份報告怎么回事?嗯?你壓著不報,想干什么?等著看我這個局長位置坐不穩,你好往上爬?!”
紙張散了一地。劉耀祖不敢撿,就那么站著,額頭不停地冒汗珠子。
“學生……學生是覺得,那份報告還需要核實……”
“核實?”毛人鳳冷笑一聲,“核實了快一個月了吧?你是要核實到共黨打進來?”
劉耀祖不吭聲了,頭低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走回椅子坐下,長長吐了口氣:“劉耀祖,你停職一周,回家反省。”
劉耀祖猛地抬頭:“局長!這——”
“怎么?嫌輕了?”毛人鳳看著他,“要不是看在你這些年還有點苦勞的份上,你以為光停職就完了?”
劉耀祖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張張撿起來,整理整齊,雙手捧著放回桌上。
“學生……遵命。”
“出去。”
劉耀祖轉身走了出去。
外頭起風了。劉耀祖站在保密局總部大門外,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停職一周。
這他媽跟撤職有什么兩樣?保密局這種地方,人走茶涼快得很。離開一天,底下人就開始盤算站隊了。一周?等他回來,恐怕連自已那間辦公室都被人占了。
他狠狠抽了口煙,煙霧嗆進肺里,咳得眼淚快出來了。
腦子里全是余則成那張臉,總是笑瞇瞇的,見誰都點頭,說話溫吞吞的。
劉耀祖咬著煙蒂,牙齒磨得咯咯響。
肯定是余則成向上面告狀了,不然老蔣怎么會知道?毛人鳳怎么會發這么大的火?
煙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根,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
街對面有個賣煙卷小孩在吆喝:“香煙!哈德門!老刀牌!”
劉耀祖盯著那小孩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聲。
前線?前線打輸了又怎么樣?這年頭,真刀真槍打不過人家共黨,自已人整自已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余則成啊余則成,你行,你真行。
劉耀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上去,碾得煙絲都爆出來。然后他轉身走了。
余則成在辦公室里,手里拿著份文件,半天沒翻一頁。
他知道劉耀祖被叫到毛人鳳那去了。走廊里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門響了,吳敬中推門進來。
“則成啊,”吳站長臉色不好看,拉了把椅子坐下,“聽說了嗎?”
“聽說什么?”余則成放下文件。
“劉耀祖,”吳敬中壓低聲音,“停職一周。”
余則成心里“咯噔”一下,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樣子:“為什么?”
“還能為什么,”吳敬中嘆了口氣,“內斗唄。毛局長從委座那兒回來,火氣大得很,直接就讓劉耀祖回家反省了。”
余則成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
“則成啊,”吳敬中往前湊了湊,盯著他眼睛,“你跟劉耀祖……是不是有什么過節?”
“站長,瞧您這話說的,”余則成放下茶杯,“我跟劉處長能有什么過節?都是為黨國效力,各司其職罷了。”
吳敬中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笑得有點勉強:“那就好,那就好。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內部不能再出亂子了。”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搖搖頭,站起來,拍了拍余則成的肩膀。
等門關上了,余則成才長長吐了口氣。
劉耀祖停職了。
這本來應該是好事,可余則成心里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劉耀祖是什么人。這人記仇,睚眥必報。
余則成看了看墻上的鐘,上午十點半。
他放下筆,這個鐘點,翠平在貴州做什么呢?
他收回思緒,重新拿起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劉耀祖那雙眼睛,說不定正盯著他。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這時,秘書小陳進來了,神色有點緊張。
“余副站長,剛才你不在的肘候……有人來過。”
余則成抬起頭:“誰?”
“行動處的,”小陳壓低聲音,“來取一份文件。但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們在您桌邊站了一會兒,還向我打聽你的事。”
余則成心里一緊,但臉上還是平靜的:“他們都問了些什么了?”
“就問了您這幾天都和誰接觸過,去了哪兒,”小陳說,“還問了您平時下班都怎么走。”
余則成點點頭:“你怎么說的?”
“我沒多說,”小陳趕緊說,“就說您正常工作,沒什么特別的。”
“行,我知道了。”余則成放下茶杯,“你去忙吧。”
等小陳出去了,余則成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從里面反鎖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抽屜鎖沒壞,文件擺放位置也沒變。記事本還在老地方。
但他不放心。
劉耀祖的人既然敢來,就說明他們已經開始動作了。這還只是試探,下一步就該是真正調查了。
余則成坐下來,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升起來,在眼前繚繞。
他在想,劉耀祖會從哪兒下手?
身邊的人?小陳跟了他二年,應該可靠。司機老周是吳站長安排的,也沒問題。
文件?他經手的文件都處理得很干凈。
來往人員?這個有點麻煩。他接觸的人太多,難免有疏漏。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得想個周全的辦法。
不能坐以待斃,但也不能動作太大。劉耀祖現在就像一條被打急了的狗,正等著他露出破綻呢。
余則成站起來,走到檔案柜前,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一份關于地下黨活動情況匯總報告,里頭有些內容是他精心編排過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他拿著這份文件出了辦公室,直接去了吳敬中那兒。
“站長,有份報告,想請您過目。”
吳敬中接過去,翻了翻,眉頭慢慢皺起來:“則成啊,這是……”
“劉處長停職了,他手頭的一些工作,我想著不能耽誤,”余則成說,“就整理了一下。但有些內容,我不太有把握,還得請您把關。”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則成,你做事就是穩妥。這報告……我看一下。”
余則成也笑了:“應該的。現在這節骨眼上,站里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余則成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這份文件遞上去,至少能表明他是在認真工作。而且,吳敬中看過了,就等于有了背書,劉耀祖要是想從工作上來找茬,就得先過吳站長這一關。
可他知道,這事兒沒完。
劉耀祖整整在家里憋了三天。
這三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屋里轉悠。客廳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條印子來了,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了小山似的。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門。
劉耀祖開了門,外頭站著兩個他的親信,王奎和趙大年。
“處長,”王奎陪著笑,“我們來看看您。”
劉耀祖側身讓他們進來。
王奎把酒放在桌上,趙大年提的那包鹵菜也打開了。三個人在客廳小方桌旁坐下,酒倒上。
“處長,您別往心里去,”王奎先開口,“停職一周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來,屬下敬您一杯。”
劉耀祖沒說話,悶著頭把酒一口喝了。
趙大年看看王奎,王奎使了個眼色。
“處長,”趙大年小心地說,“我們都聽說了……是余則成那小子搞的鬼。”
劉耀祖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說嗎?”王奎接話,“明擺著的事兒。您想想,要不是他向上面告狀,委座怎么會知道?毛局長怎么會對您發那么大的火?”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
“處長,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王奎湊得更近些,“余則成這小子,太陰了。這次他搞您,下次就該搞我們了。”
“那你們說,”劉耀祖終于開口了,“該怎么辦?”
王奎和趙大年互相看了一眼。
“處長,”王奎眼睛轉了轉,“余則成……他干凈嗎?”
劉耀祖手上酒盅停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說,”王奎壓低聲音,“咱們查他。只要他有一丁點兒問題,咱們就抓住不放。他經手的文件,來往的人員,平時的行蹤……總有疏漏。到時候,別說停職,讓他直接滾出保密局。”
劉耀祖沒說話,慢慢把酒喝了。
查余則成。
他其實早就想查了。這個人太干凈,太滴水不漏。
可余則成是吳敬中的人,又深得毛人鳳器重。沒有確鑿的證據,動不了他。
“不好查。”劉耀祖說。
“處長,只要想查,總會有辦法的,”趙大年說,“咱們可以想辦法從他身邊那幾個人下手……人嘛,總有弱點。”
劉耀祖盯著酒盅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毛人鳳砸過來的那些文件,想起了走廊里那些躲躲閃閃的眼睛。
最后,他想起了余則成那張永遠溫吞吞的臉,那張臉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查。”劉耀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但這事兒,不能明著查。最近你們倆別在站里露面。”
王奎和趙大年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岸有一處房子,平時空著,”劉耀祖說,“你們去那兒。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東西,我來安排。記住,要悄悄的查,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
劉耀祖又倒了杯酒,舉起來。
“這件事兒要是辦成了,”他說,“我不會虧待你們倆的。”
三個人又一起碰了杯,酒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劉耀祖心里想,余則成,這回咱們可要好好玩玩。
余則成批閱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劉耀祖決不會善罷甘休,他自已也不能退。
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