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diǎn)多,臺北站大樓黑漆漆的,就剩劉耀祖辦公室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劉耀祖坐在桌前,煙灰缸早滿了,煙蒂堆得冒尖。他又點(diǎn)了一根,抽得猛,一口下去燒掉小半截。
桌上攤著兩份文件。
劉耀祖先把余則成的檔案翻到家庭成員那頁:
“配偶:王翠平。現(xiàn)狀:意外死亡。時間:三十八年八月。地點(diǎn):天津。”
另一份是貴州剛傳過來的密報,就一張電報譯稿:
“王翠平,女,三十一歲。現(xiàn)任貴州松林縣石昆鄉(xiāng)黑山林村婦女主任。到任時間是三十八年十一月。自稱河北臨祁縣人,早年從河北逃難貴州,未去過天津。丈夫丁得貴,三十八年秋病故。”
劉耀祖左看看,右看看。左手食指戳著左邊檔案上的“八月”,右手食指戳著右邊密報上的“十一月”。
他盯著這兩個日期,看了足足有三分鐘。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硬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冷笑,聽著瘆人。
“八月,天津,炸死了。”他聲音低,像自言自語,“十一月,貴州,活蹦亂跳當(dāng)上婦女主任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聲。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煙灰掉在桌上,燙出個小黑點(diǎn)。
屋里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他自已粗重的呼吸聲。
在軍統(tǒng)和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劉耀祖就信一條:這世上沒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爛了就是爛了。能從墳里爬出來、跑兩千多里地?fù)Q個人生的,只有一種人,壓根就沒死過的人。
他盯著那兩份文件,腦子里像過電一樣。
余則成為什么要在檔案上寫王翠平八月死了?如果真死了,貴州這個王翠平是誰?同名同姓?同歲?還都是河北人?天底下有這么巧的事?
如果沒死……那余則成為什么要寫她死了?
劉耀祖把煙摁滅,煙灰缸里又多了個煙蒂。他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悶悶的響聲,在夜里聽著特別清楚。
走了兩圈,他停在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頭的路燈在雨里化成一團(tuán)團(tuán)黃暈,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余則成那張臉。平時看著老老實(shí)實(shí),說話客客氣氣,見誰都笑。可那雙眼睛……劉耀祖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個活人。
一個老婆八月死了的人,到了十一月,就能在臺灣談笑風(fēng)生,開會、寫報告、得毛局長賞識,跟沒事人一樣?
要么是心腸硬得跟石頭似的,要么……那老婆根本就沒死。
劉耀祖轉(zhuǎn)過身,快步走回桌前。他重新坐下,拿起電話,撥號。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聲音帶著睡意,還有點(diǎn)不耐煩:“誰啊?大半夜的……”
“我,劉耀祖。”
那邊立刻清醒了,聲音都變了:“處、處長?這么晚了……”
“貴州那個王翠平,”劉耀祖打斷他,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咬得狠,“我要知道她長什么樣。”
那邊頓了頓:“處長,這個……不好辦啊。貴州那窮鄉(xiāng)僻壤的,照相館都沒有。她一個農(nóng)村婦女,上哪兒弄照片去?”
“沒照片就畫!”劉耀祖手指敲著桌面,噠噠噠的,“找村里會畫畫的人,找讀過書的,找見過她的人,讓他們描述,畫出來!眼睛多大,鼻子多高,臉上有沒有痣,頭發(fā)怎么梳——我全都要知道!”
“是,處長,我明天就安排……”
“不是明天,是現(xiàn)在!”劉耀祖聲音猛地拔高,又壓下來,“發(fā)電報,用緊急頻道。告訴貴州的人,這事不能等。”
那邊不敢吭聲了,只聽見呼吸聲。
劉耀祖喘了口氣,語氣緩了點(diǎn),但更冷:“還有,筆跡。她簽過字嗎?寫過報告嗎?哪怕就寫個名字,也要搞到手。”
“處長,筆跡……怎么弄過來?電報傳不了啊。”
“那就抄!”劉耀祖腦子轉(zhuǎn)得快,“讓她寫幾個字,照著樣子一筆一畫描下來,把筆畫順序、怎么拐彎、怎么收筆,全給我用電報發(fā)過來!字少沒關(guān)系,但特征必須清楚!”
“……明白了。”
“告訴他們,”劉耀祖最后說,“這事辦好了,賞錢加倍。辦砸了……讓他們自已掂量。”
掛了電話,劉耀祖覺得胸口堵得慌。他解開領(lǐng)口扣子,又點(diǎn)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天津站撤過來的人里,有沒有人見過王翠平?
他拉開抽屜,翻出站里人員名冊。一頁一頁翻,手指在天津站那部分停住了。
陸橋山。他見過王翠平嗎?可能。但陸橋山死了。
馬奎。肯定見過。馬奎到死都在查王翠平。馬奎也死了。
李涯。應(yīng)該也見過。李涯也死了。
劉耀祖盯著那三個名字,手指頭有點(diǎn)涼。
三個可能見過王翠平的人,都死了。而且都死在余則成眼皮子底下。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三次……
他劉耀祖不信這世上有這么多“剛好”。
窗外雨下大了,嘩啦啦的,像是天漏了。
劉耀祖就這么坐了一夜。煙抽了一包,屋里煙霧騰騰的,嗆得人眼睛疼。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外頭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吵得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空氣灌進(jìn)來,他打了個哆嗦,腦子清醒了點(diǎn)。
街對面,早點(diǎn)攤開始生火了,煤爐子里冒出青灰色的煙,在晨風(fēng)里飄散。
劉耀祖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激得他一哆嗦。他對著鏡子照了照,眼睛通紅,眼圈發(fā)黑,臉色蠟黃,胡子拉碴的。
但他不能倒。現(xiàn)在倒了,前面那些夜就白熬了。
換上干凈衣服,他推門出去。
走廊里已經(jīng)有人了,幾個年輕軍官抱著文件往會議室走。看見他,都停下來打招呼:“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擠出點(diǎn)笑,但那笑僵得很。
走到會議室門口,他頓了一下。里頭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吳敬中在主席位上,正在看文件。余則成坐在吳敬中右手邊,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寫得很認(rèn)真。
劉耀祖走進(jìn)去,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在余則成斜對面,隔著一張長桌。
會議開始了。吳敬中講下個月的行動部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底下的人都挺直腰板聽著,手里筆唰唰地記。
劉耀祖眼睛看著吳敬中,余光卻一直瞟著余則成。
余則成坐得筆直,軍裝熨得一絲皺都沒有。手里的鋼筆在本子上移動,字寫得工工整整。偶爾抬頭看吳敬中,眼神專注,該點(diǎn)頭的時候點(diǎn)頭,該皺眉的時候皺眉。
一切正常。正常得挑不出一點(diǎn)毛病。
可劉耀祖就是覺得,這正常底下,藏著東西。
會議開到一半,休息十分鐘。大家起來活動,抽煙的抽煙,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余則成走到窗邊,看著外頭。劉耀祖也站起來,裝作倒茶,端著杯子走到他身邊。
“余副站長,”劉耀祖開口,聲音放得隨意,像拉家常,“昨晚沒睡好?”
余則成轉(zhuǎn)過頭,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笑:“還行。劉處長呢?看著有點(diǎn)累。”
“老了,睡不著。”劉耀祖嘆口氣,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這人啊,一過四十,覺就少了。”
“劉處長正是年富力強(qiáng)的時候。”余則成說。
“強(qiáng)什么強(qiáng)。”劉耀祖擺擺手,喝了口茶,茶有點(diǎn)燙,他咂咂嘴,“對了,余副站長,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余則成說。
“哦,年輕。”劉耀祖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看著余則成的側(cè)臉,“家里……就你一個人了?”
余則成臉上的笑淡了點(diǎn),但沒消失:“嗯。”
“沒想著再成個家?”劉耀祖問,語氣像長輩關(guān)心晚輩,“一個人,總歸冷清。”
“習(xí)慣了。”余則成垂下眼睛,看著手里的茶杯,“心里裝著人,就裝不下別的了。”
劉耀祖心里冷笑。裝得真像。臉上卻露出感慨的表情:“也是。重情義,是好事。”
會議繼續(xù)。劉耀祖坐在那兒,耳朵聽著吳敬中講話,腦子里卻在轉(zhuǎn)別的。
散了會,他剛回到辦公室,周福海就敲門進(jìn)來了,手里拿著文件夾。
“處長,貴州回電了。”
“說。”
“畫像的事,安排了。線人找了個村里教過私塾的老先生,根據(jù)幾個村民的描述,畫了張像。”周福海從文件夾里拿出張紙,是電報譯稿,密密麻麻的字,“但老先生眼睛花了,畫得不太像。線人把特征用電報發(fā)過來了。”
劉耀祖接過那張紙,湊到燈下看。
上面寫著:
“女,約三十歲。圓臉,膚黑。眼睛大,雙眼皮。鼻梁不高。嘴大,嘴角微下垂。頭發(fā)黑,常梳圓髻,無劉海。身高約五尺二寸。走路快,腰板直。說話河北口音,聲音亮。”
就這些。
劉耀祖盯著這幾行字,腦子里拼湊著這個形象。圓臉,大眼,大嘴,黑皮膚……一個典型的北方農(nóng)村婦女。
可他還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描述。
“筆跡呢?”他問。
“也搞到了。”周福海又拿出一張紙,“王翠平在村里掃盲班的花名冊上簽過名。線人把‘王翠平’三個字描下來了,筆畫特征發(fā)過來了。”
掃盲班?這就是說王翠平根本不識字。
如果這些字,是有人一筆一畫教她寫的呢?
如果教她寫字的人,把自已的寫字習(xí)慣,無意中帶進(jìn)去了呢?
他想起余則成教人寫字的樣子,一定很有耐心,握著對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這樣寫,對,這里頓一下,這里收筆……”
“去,”劉耀祖說,“去檔案室,把余則成寫過的報告,找一份手寫的拿來。要最近寫的。”
周福海愣了一下:“處長,您是要……”
“去拿。”劉耀祖沒解釋。
十分鐘后,周福海回來了,手里拿著一份余則成上個月寫的物資申請報告。劉耀祖接過來看。紙上畫著三個字的筆畫順序,哪里起筆,哪里頓筆,哪里收筆,標(biāo)得清清楚楚。
字寫得歪,但有力。尤其是“平”字最后那一橫,收筆時往下一捺,很重。
劉耀祖把兩份東西并排放。
左邊是王翠平簽名的筆畫描述,歪歪扭扭。右邊是余則成的字,工工整整,是標(biāo)準(zhǔn)的公文體。
完全不一樣。
劉耀祖皺起眉。難道猜錯了?
他盯著看,看了很久。忽然,他指著王翠平那個“平”字的最后一橫:“你看這個收筆,往下捺。”
他又指著余則成報告里的一個“平”字,那是“和平”的平。最后一橫收筆時,也是往下輕輕一捺。
“還有這個‘王’字,”劉耀祖又指,“第三橫,起筆時有個小回鋒。”
余則成寫的“王”字,第三橫起筆時,也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回鋒的痕跡,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周福海湊過來看,看了半天,撓撓頭:“處長,這……是不是太牽強(qiáng)了?寫字的人那么多,有點(diǎn)相似也正常。”
劉耀祖沒說話。他盯著那兩份東西,腦子里轉(zhuǎn)著另一個念頭。
劉耀祖放下報告,點(diǎn)了根煙。
“處長?”周福海看著他。
“沒事。”劉耀祖擺擺手,“你出去吧。繼續(xù)等貴州的消息。”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雨又下了起來,不大,但綿綿密密的。
晚上八點(diǎn)多,電報又來了。
周福海送進(jìn)來的,臉色不太好看:“處長,貴州又報了些情況。”
劉耀祖接過電報稿,看。
“王翠平到村時已懷孕三月左右。村中老人回憶,她曾私下流淚說:‘孩子爹沒福氣,看不到孩子出世。’問及孩子爹,只搖頭不語。另,王在村中槍法極準(zhǔn),去年冬率村民擊退土匪二十余人,親自開槍擊斃匪首。村民敬之,亦畏之。”
劉耀祖盯著那幾行字,手指捏著紙邊,捏得發(fā)白。
槍法極準(zhǔn)。親自開槍擊斃匪首。
一個從河北逃難來的農(nóng)村婦女,槍法極準(zhǔn)?
他想起余則成在天津站的時候,破獲共黨地下電臺,立過大功。檔案上寫的是“智取”,但具體怎么智取,語焉不詳。
如果……如果那些功,都是演出來的呢?
如果余則成根本就是那邊的人,那他老婆會打槍,就一點(diǎn)都不奇怪了。非但不奇怪,簡直是理所當(dāng)然。
劉耀祖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響,在寂靜的夜里聽著特別刺耳。
走到窗前,他停下。外頭黑漆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里閃閃發(fā)亮。
他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已的臉——疲憊,焦慮,眼睛里有血絲,但瞳孔深處有一簇火,燒得正旺。
余則成,他想,你到底是誰?
如果你真是那邊的人,你敢來臺灣,是來送死,還是……有更重要的任務(wù)?
劉耀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覺得后背發(fā)涼。
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這次他撥的是另一個號碼,一個他記在腦子里、從來沒寫下來過的號碼。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是我。”劉耀祖說。
那邊沉默了兩秒:“什么事?”
“幫我查個人。余則成,臺北站副站長。”
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他可是毛局長眼前的人。”
“我知道。”劉耀祖聲音冷下來,“所以才要查。”
“風(fēng)險很大。”
“報酬也很高。”劉耀祖說,“你開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聽著讓人不舒服:“老規(guī)矩,先付一半。查不到,不退。查到了,再加一倍。”
“成交。”劉耀祖沒猶豫,“我要知道他在天津的一切。特別是民國三十八年八月前后,他到底在干什么,王翠平到底死沒死。”
“等消息。”
電話掛了。
劉耀祖放下聽筒,手心里全是汗,冰涼冰涼的。
他知道自已在做什么,查自已人,而且是查毛人鳳賞識的人。一旦被發(fā)現(xiàn),撤職都是輕的,搞不好要掉腦袋。
余則成,王翠平。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釘子,釘在他腦子里,拔不出來,一動就疼。
那就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這一對夫妻,到底在唱哪出戲。
夜很深了。
臺北站大樓里,就剩劉耀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