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初。
天津軍管會那棟樓,翠平這是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都是見趙主任,問話,答話。這次不一樣,趙主任在樓下等她,沒往辦公室帶,領著她出了后門上了輛黑色小汽車。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停在小院門前。院里干凈,青磚鋪地。
趙主任領她進了正屋,屋里兩個人等著。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另一個年輕些,拿著本子。
“王翠平同志,請坐?!贝餮坨R的說。翠平坐下。
“我姓劉,這是小李。我們是中共中央華北局城市工作部的。你交來的東西,收到了。”
小李趕緊上前說:“這是劉部長。”
劉部長讓翠平把情況從頭說一遍。翠平說得仔細,從機場到雞窩,一點沒漏。
等她說完,劉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王同志,你帶來的東西非常重要。組織感謝你?!贝淦綋u頭:“應該的。”
“還有那六根金條,已經登記入賬了,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劉部長看著她:“王同志,你現在最關心什么?”
翠平低聲說:“他……安全嗎?”
“余則成同志在臺灣,處境很危險?!眲⒉块L身子前傾,“他的身份是組織的高度機密。如果露出風聲,被敵人順藤摸瓜,則成同志就有生命危險?!?/p>
翠平的手攥緊了?!盀榱藙t成同志的安全,也為了你的安全,組織決定給你新身份,去新地方工作。”
“去哪兒?”
“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那里條件差,交通不便,但便于隱蔽?!?/p>
“你在那里的身份是婦女主任。還叫王翠平,但檔案重編。你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人,早年夫妻參加游擊隊打鬼子,丈夫丁得貴得肺癆死了。你沒去過天津。”翠平聽著,一句句記心里。
劉部長問:“你有什么意見?”翠平沉默幾秒:“我服從組織決定。”
“好?!眲⒉块L點頭,想起什么,“對了,貴州山區剛解放,還不太平,經常鬧土匪。你一個人去,怕不怕?”
翠平抬頭,眼睛亮了:“領導,我不怕。我在老家是游擊隊隊長,打小鬼子的時候,我用的是駁殼槍,沒柄的那種,槍把子都磨禿了,很難使的。”
屋里靜了靜。小李驚訝地看著她。劉部長重新打量翠平:“哦?你用過槍?”
“用過?!贝淦秸f,“我們游擊隊十二個人,就三桿槍。我那把駁殼槍還是從漢奸手里繳的,槍把壞了,我就用布纏著打。民國三十三年伏擊小日本的運輸隊,我一個人撂倒四個鬼子?!彼f得平靜,像在說平常事。
劉部長沉吟:“那你槍法……”
“不敢說百發百中,”翠平說,“但打活物沒失過手。冬天打野兔,夏天打飛鳥,練出來的?!?/p>
劉部長手指敲桌面:“現在那槍呢?”“民國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前最后一次掃蕩,我們隊被打散了。子彈打光,我把槍拆了扔進河里。不能留給鬼子?!?/p>
劉部長點點頭,對小李說:“記一下。給王同志配一支駁殼槍,子彈……配一百發。”
“是。”劉部長又看翠平:“槍是給你防身的。貴州那邊土匪多是國民黨殘兵,有些還是受過訓練的。你雖然打過仗,但現在是新環境,不要逞強。遇到事,安全第一。”
“明白?!贝淦秸f,“我就防身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p>
劉部長把檔案袋推給小李:“小李,給王同志念一遍。王同志,你仔細聽,記心里。”小李念檔案,念得慢。王翠平聽著,眼睛盯著紙上的字她大多不認識,但聽得認真。
念完了,小李問:“王同志,記住了嗎?”
“記住了?!?/p>
“您是哪年結的婚?”
“民國二十六年?!?/p>
“丈夫叫什么?”
“丁得貴?!?/p>
“怎么去世的?”
“肺癆。”
“您去過天津嗎?”
“沒去過。”劉部長點頭:“槍的事,出發前小李給你。路上不能帶,到了貴州當地轉交?!?/p>
“明白?!睆脑鹤映鰜頃r,天擦黑了。趙主任送她到門口:“王同志,保重。聽說你打過仗……到那邊,多小心?!?/p>
“趙主任也保重。”回去路上,翠平慢慢走。腦子里過著新信息:河北臨祁縣白澗鄉辛堡村,丈夫丁得貴,肺癆死了,沒去過天津。還有槍。駁殼槍。她手有點癢癢。好幾年沒摸槍了。打日本那會兒,槍就是命,睡覺都抱著。后來跟了余則成,除了刺殺陸橋山那一回,再也沒有摸過槍。
走到住處,她推門進去。屋里簡單,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放著包袱。
她坐下來,打開包袱。里面是幾件衣服,還有余則成那件中山裝。她拿出中山裝,抖開,摸了摸領口磨白的地方,仔細疊好放回去。
三天后走。去新地方,做“新”人,帶槍。則成,她心里說,我也要去新地方了。組織給我配了槍。咱們都得好好的。
三天后,天津火車站。月臺上人擠人。小李穿著便裝,拎著箱子:“王大姐,這趟車到鄭州,轉武漢,再到貴陽。路上六七天。”翠平點頭。她換了藍色粗布褂子,黑褲子,頭發梳髻。
小李掏出小布包塞給她:“王大姐,這個您先暫時拿著。到了貴州再給你”
翠平接過,沉甸甸的。捏了捏,硬的,槍的形狀?!白訌検欠珠_的,”小李壓低聲音,“到了那邊一起給。路上千萬小心。”
“我曉得?!贝淦桨巡及桨ぷ畹讓印!败嚻蔽夷弥?,您跟著我。路上有人問,就說姐弟回老家?!?/p>
“好?!逼秧懀疖囘M站。小李找到車廂,幫翠平放行李。翠平坐下前,摸了摸包袱,硬的還在。車廂里坐滿了人。車開起來,小李說:“王大姐,新身份記熟了吧?”
“記熟了?!避嚧巴?,田野掠過。翠平看著,想起天津家里的那個小院。火車轟隆開著。
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帶孫子。老太太搭話:“大妹子,一個人出門???”翠平看小李,小李點頭?!案业芑乩霞??!?/p>
“老家哪兒啊?”
“河北臨祁?!贝淦秸Z氣自然。兩人聊幾句。翠平說“老家”情況。小李在旁邊聽著。聊一會兒,老太太打盹兒。翠平繼續看窗外?;疖囎咭惶煲灰沟洁嵵?。下車,轉車,等大半天,又上車。再到武漢,再轉車。
一路向南。窗外景色變了,山多了。小李陪著她。武漢轉車時,他買幾個燒餅?!巴醮蠼?,吃點東西。下一段路更長?!?/p>
翠平接過燒餅咬一口?!靶±钔?,貴州那邊土匪……真那么多?”小李點頭:“剛解放,國民黨殘兵加本地慣匪鬧事。解放軍正在剿。”
翠平沒說話,手摸包袱。又上車。車廂人少些。翠平靠窗看山。山真多,一座連一座?;疖囋谏嚼锎┬校袝r進隧道,全黑。出隧道,亮堂堂。又走兩天兩夜。
到貴陽時,早晨。站臺霧氣蒙蒙。小李領翠平出站,找了輛馬車。“去長途汽車站。”馬車在貴陽街上走。街道不寬,兩邊木房子。到長途汽車站,小李買了票。
“去松林縣的車,下午一點發。咱們吃點東西等?!彼麄冊谲囌九猿酝朊追?。米粉滑溜,湯里放辣椒,翠平吃一口辣得咳嗽。小李笑:“這兒吃辣,您慢慢習慣?!钡溶嚒R稽c鐘,車來,舊客車。乘客擠上車。
車開起來,顛得厲害。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這回真進山了。路兩邊山高陡。翠平抓椅背,手心全是汗。天快黑時,車到松林縣。縣城很小,一條主街。
小李領翠平下車,在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找車去石昆鄉。這回連客車都沒了,只有拉貨卡車。翠平和小李坐貨廂。路更難走,在山石間顛簸。
中午,車在岔路口停。司機用本地話喊,小李聽懂,對翠平說:“王大姐,到了。從這兒往里走,是石昆鄉。車進不去,得走路?!彼麄兿萝嚒Q矍笆巧铰?,窄窄的,彎彎曲曲進山。小李看方向:“走吧,還有十幾里。”他幫翠平拎鋪蓋卷,翠平背包袱。兩人上山路。路難走。有的石板路,石板光滑;有的土路,泥濘;有的碎石坡,得手腳并用。翠平走得很吃力。不一會兒氣喘吁吁,腿灌鉛。小李回頭:“王大姐,歇會兒?”
“不用,”翠平抹汗,“接著走?!彼а酪徊揭徊阶摺L栒罩節裢敢路?。走大概兩小時,轉過山彎,眼前出現平地。平地上散落幾十戶人家。“到了?!毙±钫f,“黑山林村?!贝淦秸灸莾嚎创遄印?/p>
村子四面環山。一條小溪流過。小李領著王翠平進村。村口大樹下坐幾個老人,抽旱煙。“老鄉,村里的管事的在哪兒?”老人指村子中央:“那兒,木頭房子?!?/p>
他們按老人指的房子走去,門開著,里面坐著個人。小李敲了敲門。那人抬頭,四十多歲漢子,黑壯?!澳銈兪恰?/p>
“上級派來的。”小李從包里拿出介紹信,“這是王翠平同志,新來的婦女主任?!睗h子看了一眼介紹信:“哦哦,王主任!上面早通知村里了,等你好幾天了!快請進!”他趕緊起身給翠平搬凳子:“我是咱們村的村長,叫楊大山。一路辛苦了吧?”
翠平在凳子上坐下來“還好?!睏畲彘L倒水的功夫,翠平把放槍的小布包遞給小李,小李沒有接,對翠平說:“王大姐,這個正式交給您。劉部長臨行前交代的。”接著小李又掏出個小紙包:“這是子彈,一百發。您收好了。”楊村長聽著她倆的對話,眼神突然變了。
王翠平沒打開小布包,但手指隔著布摸索。槍身長度、重量、扳機護圈的位置,和她用過多年的那把幾乎一樣,只是這把槍托完整。
她抬頭看小李:“德國造?”小李愣了愣:“應該是吧……劉部長特意交代配好的。”翠平點點頭,熟練地捏了捏布包里的槍身:“槍膛是空的?”
“空的,子彈分開的,安全?!睏畲彘L忍不住問:“王主任,你……會用槍?”翠平把布包收進包袱:“在老家打過幾年游擊,摸過槍?!睏畲彘L臉色放松些:“那好,那好。這邊真有土匪。上個月搶隔壁村交糧交人,還傷人了。你有槍,也好有個防備?!?/p>
小李又交代王翠平幾句,然后起身:“王大姐,我的任務完成了。往后您就在這兒工作生活。槍的事……小心用?!?/p>
翠平點頭:“謝謝小李同志,回去注意安全,替我向劉部長問好?!毙±钭吡恕N堇镬o下來了。楊村長搓手:“王主任,住處早都安排好了,不過就是咱們農村條件簡陋,別嫌棄?!?/p>
“不嫌棄?!睏畲彘L領她看住處。一間屋,木板床,桌子。墻上糊著舊報紙,窗外是山。“被褥我讓我家那口子拿一套。吃飯暫時在我家吃?!?/p>
“麻煩村長。”安頓好,楊村長說:“王主任,您先歇歇。晚上召集村里干部過來,一起開個小會?!?/p>
“好?!睏畲彘L走了。翠平一個人坐屋里。屋子小,干凈。窗開著,看見外面山。她走到床邊坐下,床板硬。又站起來,走到包袱前,打開,先拿小布包。打開布包,里面的駁殼槍,黑色,油亮。她拿起來,掂掂,手感熟悉。右手握槍,食指自然搭扳機護圈外——這是多年習慣,防止走火。她檢查槍膛,空的;拉動套筒,彈簧力度適中;看槍管,膛線清晰。好槍。又把子彈拿出來,黃澄澄的,十排,每排十發。她沒急著藏,而是拿起一顆子彈,手指摩挲彈殼,當年游擊隊子彈金貴,每人每次戰斗就五發子彈,打完得撿彈殼。她把槍和子彈分開藏好,槍塞枕頭下,子彈藏床板縫。然后拿出余則成那件中山裝。衣服疊得方正,她抖開,看看,走到墻邊拉根繩子,把衣服掛上去。
轉身從包袱里找出塊舊布,回到床邊,拿出槍,坐下,開始擦槍。動作熟練。拆槍,擦每個零件不到十分鐘,槍擦好了,黑亮黑亮的。她把槍放回枕頭下,走到門口。天快黑了。村里狗叫。
王翠平看著陌生村子。則成,她心里說,我到地方了。有槍,我能護著自已,也能護著這片地方。你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們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