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聲輕響，一縷青焰。
羅塵怔怔的看著手指上，那縷幽深的青色火焰。
用時三年，在極寒冰獄的幫助下，他終于煉化了當初冒險吞納入體的枯榮火。
從今以后，他也是和丹陽子那樣，少數在筑基期就掌握本源真火的存在。
但是，所付出的代價，卻沉重到令人難以復加。
青焰散去。
羅塵的手，摩挲上了披散在身后的長發。
色澤干枯，發絲灰白。
若不是他皮膚尚且光滑紅潤，遠遠看去，簡直就像個行將就木的老朽之輩一樣。
這種情況，出現在筑基真修身上，是很罕見的。
除非壽元將近之輩，氣血衰敗到了連靈力也控制不住的局面，才會出現。
何況！
羅塵本身還有著荒古三階的體魄。
即便還做不到滴血重生，卻也談得上膚如嬰兒，發如青絲。
但是，他的頭發就是呈現出了這種難看的灰白之色。
而這一切的原因……
“終究還是怪我自己啊！”
羅塵沙啞著嗓子，喃喃自語道。
“有時候，修行進度過于太快，也是一件壞事。”
細數正兒八經開始全力修行的時間。
穿越之初，二十六歲。
耗費一年時間，刷滿辟谷散熟練度。
到二十七歲后，開始入門眾妙丸。
憑借這種丹藥的暴利，帶來的靈石收益，他開始享受到丹藥加持的高速修煉。
自那之后，歷經堪堪三十年，他于現在五十七歲的年齡，達到筑基七層境界，且無限接近筑基八層！
這般快的修煉進度。
哪怕放到元嬰宗門里面，也是一等一的翹楚之輩。
傳聞中的天靈根修士，也不過十年筑基、百年結丹罷了。
羅塵的修煉速度，著實過快了。
在這個過程中，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困難。
低劣的五行俱全靈根資質，丹藥耐性，破境丹毒遺留等等。
這些困難，也都被他一一解決。
按理來說，不會出什么大問題。
哪怕仰仗丹藥加速修行，但在他那看似低劣，實則寬厚的五行靈根資質下，依舊處于控制局面之中。
尤其，他還補全了體魄和神魂上的缺點。
三管齊下，足以承載高速修行。
但是！
即便擁有了這么快的修煉速度，羅塵依舊貪心不足，走了另一條捷徑。
“弱三階靈地！”
“我算是知道，為什么大宗門明明可以布置弱三階靈地，供給門下大量弟子修行。卻偏偏掃蔽自珍，只供給道子修煉。”
“所謂體魄經脈承受能力限制，壓根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在于，此等靈地，越境了！”
“可做筑基修士一時沖刺之舉，卻不能做那積蓄之功。”
只有筑基九層的修士，最適合使用此靈地修煉。
不僅沖刺大圓滿境界，還可以提前適應突破結丹期時，所需要的正宗三階靈地環境。
而像他羅塵那般，分別在筑基五層、筑基七層兩個階段使用弱三階靈地。
少了日積月累的水磨工夫，哪怕體魄再能承受靈氣沖刷，哪怕神魂底蘊不顯疲累。
但修煉進度過快，卻會帶來心性上的浮躁。
心性，無關乎神魂底蘊、不在乎意志堅強，他只看你本身對普遍事物的看法。
偏偏，羅塵修煉時間太短。
而這一路上，他自認走得雖艱難，卻也順風順水。
強敵雖多，不過劍下一縷亡魂。
逆境再難，秉持一顆百折不撓之心，總能跨過去。
唯獨，太過順利，會讓人得意忘形。
境界不斷飆升，手中強敵接連隕落，就連狄萬云也死在他手中，秦泰然于丹霞之外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諸多事情累積之下，不知不覺間，羅塵的心性就“飄”了。
因此。
當炎盟被屠，陡然陷入衰落之后，他意識到那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然后就一股腦的要抓住這個機會。
哪怕身旁有人勸，哪怕前方多阻礙。
但身處天瀾峰浩然子三階洞府加持下，境界不斷飆升的羅塵，依舊不管不顧。
他覺得，他行！
他能做到！
最后結果，他也確實做到了。
但過程中的那些東西，此刻回想起來，不由驚出一絲冷汗。
以一人之力，游走四方，撥動大宗心弦，堪稱膽大妄為。
以筑基境界，親赴炎盟麾下仙城，簡直羊入虎口。
焚香谷一戰中，跨越一個大境界，硬撼秦泰然，更是不知死活。
如此種種，哪一件哪一番，不是小兒持大刀，自尋死路之舉？
這等行事作風，雖有羅塵自己往昔的大致風格。
卻實在超過太多太多了！
羅塵的行事風格，是謹慎中帶著一絲大膽，穩健卻又不失果斷。
哪里會像這般，大膽中只有一絲謹慎，果斷之下，毫無穩健之風。
唯有，一頭莽上去！
成了好說，若是不成，就用一句“大不了散了便是”。
可是！
人家哪里會輕易讓你散啊！
縱觀此番行動，羅塵不由口干舌燥。
一絲明悟，浮現心頭。
“當是魔障了！”
修行之中，有一種劫難，名為“心魔”。
此劫，無影無蹤，無形無質，但千萬年來，不知多少修士死在其下。
誰也說不清，心魔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但那般長的時間，到底是有人總結出了一些規模。
執迷、魔障、迷失、混亂、困頓……
諸多負面情緒，縈繞一顆道心之上，不知不覺間就會讓人產生“心魔劫”。
羅塵這一次，就陷入了魔障之中。
因為過快的修煉速度，因為一路上的順風順水，卻被秦泰然堵在家門打的憋屈仇恨，不知不覺他就魔障了。
尤其第二次在弱三階靈地修行。
看著境界不斷提升，那股復仇的心，就越發強烈。
最后，才促使他踏上了那一步。
還好是成功了，且中途沒出什么差錯。
不然，縱然有一萬條命，也會死在焚香谷內。
那秦泰然，豈是那般好招惹的。
當時對方以一敵二，不落下風。
為了殺自己，強行受了同階修士兩招，身受重傷。
后來又承受了雷仙珠一擊，近乎身隕。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羅塵都差點沒拿下對方。
此中兇險，此刻再回想，又是一陣心驚膽跳。
“而且，我這一次，行險又豈止這些？”
羅塵摩挲著灰白的頭發，面露苦澀之色。
天星子，當初帶來的情報很多！很多！
小到炎盟修士數量，大到陣法、地脈概況等等。
依靠這些情報，他才能放心大膽的打上山門去。
而在這些情報里面，有一份，很特別！
它來源于落云宗太上——韓瞻真人！
對方似乎已經篤定，是自己救了他孫兒韓崢。
因此，特別給予的那一份情報，不為交換百年雷英，只為替韓崢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而那份情報，就正好跟炎盟傳承三百載的枯榮奇火有關。
韓瞻真人直言，那枯榮奇火經過炎盟三百年培育，已然達到三階層次。
唯有體魄同樣達到三階的存在，才可以強行吸納。
羅塵就恰恰滿足這個條件。
再加上他是一位煉丹師，自然也想擁有獨屬于自己的本源真火，正兒八經的“真火”！
不得不說，韓瞻真人這份禮物，撓到了羅塵癢處。
因此，他當時就開始著手安排圖謀此火。
本不在攻打炎盟計劃中的閔龍雨，被他特意抽調了過來。
就為了讓對方在混亂之中，潛入焚香谷，以陣法能為，尋到枯榮火。
根據情報指引，閔龍雨也的確找到了，且提前布置了相應的陣法。
羅塵這才會在戰斗中，借勢去往地窟。
如何納火入體，對于羅塵來講，并不算什么難事。
因為很多年前。
他為了煉丹，就專門研究過這方面的技藝秘術。
無非就是控火、融火、納火、化火四個階段。
他以弄焰訣，圓滿控火階段。
再以段家火融秘術，以及一門一氣通焰的手法，精通融火階段，并在多年煉丹之下，逐漸圓滿。
涉及到納火相關的東西，他也多有涉獵。
不管是霍虎遺產中的《炎陽真經》，還是他所得的一份二階火系功法《青陽訣》中。
都有相應秘術容納無源火于體內，成就本源真火。
只不過，無源火雖然并不罕見，卻也不是普通筑基真修可以隨意觸碰的。
炎盟弟子，也大多只是容納少量枯榮火于體內，再以本命靈力去單獨蘊養。
且這么做的人，也不多。
實在有些影響修煉進度了。
而對于炎盟金丹修士而言，相比吞納枯榮火帶來的戰斗力提升，遠不如利用此火，大肆鑄造法器收斂財富資源來得快速。
畢竟，這道無源火屬于炎盟，而不是屬于單獨的某一個人。
因此，這道奇火，才保存了下來。
最終，便宜給了羅塵。
“哪里是便宜啊！”
羅塵長嘆一聲。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火在被容納于體之后，壓根不是三階層次！
而是初入四階的樣子。
而且，還很明顯是處于那種剛入四階，還不穩固，連靈智都未來得及誕生的詭異階段。
此刻想來。
費冥當初破火焚大陣，那般輕易。
應該就跟這傳承奇火的蛻變有關。
當時，應該是有人借助火焚大陣，在借機推動枯榮火升階。
一如當年閔龍雨用九轉炎龍大陣，幫助羅塵祭煉玄火劍。
四階枯榮火，雖還沒有誕生靈智，卻也有了嚴苛的認主條件。
第一，便是韓瞻最初提出的強大肉體。
唯有一具足夠強大的肉體，才可承載無源之火，將其化作本源真火。
第二！
便是枯榮火自帶的特性，一枯一榮。
想要借助此火達到榮盛，就必須供應相應的生機。
而被抽取生機者，自然就會陷入“枯”的一面。
這還是進階了的條件。
沒進階的話，壓根不受控制，只會抽取更多。
在這三年煉化中，羅塵越發了解到此火特性，也漸漸知道為什么炎盟金丹，從未有一人試圖煉化此火，外界也無人覬覦。
煉化，會被吞噬生機，減少壽元。
而不煉化，卻可以借助焚香奪靈大陣，掠奪其他生物的生機，融入此火中。不僅可以提升品階質量，還可以利用其中轉化出來的一部分生機，去供應一些壽元不足的金丹修士，讓他們茍延殘喘。
而這，也是為什么炎盟當初能夠突然爆發十幾位金丹修士底蘊的原因所在。
當然！
這一法門，也有極大弊端。
那就是仰仗此火延壽的修士，平常無法隨意走動，一旦身死，更是會將一身精華貢獻給枯榮火。
如今。
羅塵仰仗強悍肉體、以及外界極寒冰獄的極端環境，用三年時間，硬生生煉化了枯榮火。
從而擁有了一道獨屬于他的本源真火。
代價就是，他被此火吞噬了一半生機！
系統之中，在壽元那一欄中，本該是【57/260】，如今卻已經變成【57/160】。
換言之，他本來剩下的兩百年壽元。
被硬生生吞噬了一半。
一百年！
“真不知道那韓瞻送我的是一份大禮，還是一份毒藥。”
“但偏偏，當時處于魔障中的我，自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強行將這份毒藥給吞了下去。”
羅塵的臉上，掛著一抹極為復雜的神情。
似哭似笑，苦澀而又甜蜜，欣慰中又帶著一抹悵然。
哪怕是他前世見過的那些老戲骨影帝，只怕也演繹不出這般神情。
苦修多年，才好不容易提升的壽元啊！
如今一朝喪去大半，誰又不心疼呢？
換做普通修士，只怕現在都道心破碎，難以接受這個現實了。
也就羅塵！
意志堅韌，且剛剛勘破魔障，心性清明，沒有過多沉湎在痛苦之中。
他算得很清楚，以如今的修煉速度，哪怕沒有三階靈地輔助，都能在百年之內完成筑基期的修行進度。
一旦結丹功成，境界突破后，壽元也會再度暴增！
另外！
在筑基期這個境界，他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
壽元上限非是種族固定范圍。
而是會隨著他小境界晉升，少量增加。
看似只有百年壽元，但接下來還有八層、九層兩個小境界，可以為他提供一二十年的壽元。
“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話，時間其實還算充裕。”
羅塵起身，清洗了一番身子，換了身干凈清爽的衣服。
再將披散的灰白長發，束攏到身后，用道簪固定。
一番整理后，俊朗清逸的那個羅塵又再度回來了。
不凡的儀態下，相比往日，又多了幾分從容穩重。
那灰白長發，讓他年輕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滄桑之色。
配合幽深黑眸，任誰見了，都得道一聲好賣相。
羅塵這般打理自己，自然不是圖一個好看。
而是他知道，不久之后將有客來訪。
這般做，只是對別人的尊重而已。
整理好儀態之后，羅塵手上多出了一物。
那是一個玉扳指。
看似扳指，實際上卻是一件儲物法寶。
而這，也是他在覆滅炎盟一戰中，除了枯榮火之外，唯二的收獲。
秦泰然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