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備轎!”
書房里,趙明遠猛地大吼一聲,隨即又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反應過來,“不對,不能備轎,太慢了!備馬!本官要連夜去……”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狠狠抽了自已一嘴巴,“糊涂!真是糊涂!這都什么時候了?萬歲爺肯定在睡覺,這時候去擾了圣駕,那就是找死!明天!明天一早再去!”
他在屋里像個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圈,最后猛地停下來,對著角落里的黑衣人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得甚至有些顫抖:“宗師!多謝宗師救命之恩!以后您就是我趙某人的親兄弟!這‘掌眼’的活兒您還得繼續(xù)干,一定要把那位爺伺候好了,咱們湖廣造船能不能壓過沿海、從此飛黃騰達,可全都在這幾根木頭上了!”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聽濤別院的大門尚未完全開啟,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身影便已在門外徘徊。
趙明遠不停地搓著手,時不時整理一下本就一絲不茍的官帽,眼神中既有即將面圣的惶恐,又有一種賭徒即將開牌的興奮。他昨晚幾乎一夜未眠,腦子里把今天可能發(fā)生的一百種情況都預演了一遍。
“大人,要不……屬下去通報一聲?”身后的親隨看著自家大人這副模樣,小心翼翼地問道。
“閉嘴!”
趙明遠低喝一聲,聲音壓得極低,“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那位爺休息的地方!咱們是來請罪的,不是來催命的!就在這兒等著,等里面有了動靜再說!”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直到日上三竿,別院里才傳來一陣慵懶的哈欠聲。
霍山推開門,看到門口那個如同雕塑般站立的趙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趙大人,少爺醒了,讓您進去。”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感覺兩條腿有點發(fā)軟,但他還是強撐著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邁過門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偏廳里,平日里威風八面的湖廣巡撫趙明遠,此刻正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垂手站在下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面前,林休披著一件寬松的月白長袍,頭發(fā)隨意地用玉簪挽著,正沒精打采地靠在太師椅上。霍山在一旁遞上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林休接過抿了一口,這才勉強睜開那雙還沒睡醒的眼睛。
“怎么?大清早的不在衙門里補覺,跑到朕這兒來當木樁子?”
林休抬了抬眼皮,“還是說,你是怕那頂烏紗帽戴不穩(wěn),特意來讓朕給你扶一扶?”
“微臣……微臣死罪!”
趙明遠“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作響,“微臣有眼無珠,竟不知陛下圣駕親臨!微臣之前多有怠慢,還請陛下賜罪!”
雖然昨晚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但真正面對這位傳說中的“咸魚暴君”時,趙明遠還是感覺腿肚子轉筋。這位爺可是連國舅都敢廢、連太后都敢軟禁的主兒啊!自已居然還想過把小舅子塞進他的船廠撈油水?這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行了,別磕了。”
林休嫌棄地擺了擺手,“朕是來微服私訪的,不是來聽響頭的。起來說話。”
“謝主隆恩!”
趙明遠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起來,依舊躬著身子,一臉討好地說道:“陛下放心,微臣已經(jīng)封鎖了消息。除了昨晚那個不懂事的宗師,沒人知道您的身份。微臣這就安排人手,把這聽濤別院圍個水泄不通,絕不讓那些閑雜人等驚擾了圣駕!”
趙明遠覺得自已這波表態(tài)很穩(wěn)。皇帝微服私訪嘛,圖的就是個清靜和神秘,自已把保密工作做到位,那肯定是大功一件。
然而,林休卻放下了筷子,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保密?誰讓你保密了?”
“啊?”趙明遠懵了,“陛下,您……您不是微服私訪嗎?”
“那是半個月前。”
林休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已經(jīng)開始冒煙的造船廠煙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朕出來半個月了,張正源那老頭在京城估計快頂不住壓力了。天天被那群御史言官彈劾‘縱容陛下離京’,還要應付那幫背后有勛貴撐腰的商賈哭訴,他那把老骨頭哪受得了?”
林休轉過身,看著一臉茫然的趙明遠,折扇“啪”地一聲打開。
“既然身份都被你看穿了,那朕……本少爺也就不裝了。”
“不用圍了,也不用藏著掖著。朕答應過張正源,十五天后,給他一個交代。”林休淡淡地說道,“既然人都在外面了,那就讓他們進來吧。”
趙明遠愣了半晌,才猛地反應過來。
陛下這是要……主動攤牌?!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隱約還能聽到有人在拍門大罵。
“怎么回事?”趙明遠臉色一變,本能地想要呵斥手下。
霍山快步走了進來,低聲匯報道:“少爺,船廠門口聚集了一大批人。看樣子是從京城來的商賈和勛貴,吵著要見能主事的人,說是再不給船就要吊死在門口。”
“哦?來得這么快?”
林休眼睛一亮,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看好戲的表情,“看來這幫人是真的急了。行了,趙愛卿。”
“微臣在!”趙明遠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去,把船廠大門打開。既然是朕的‘財神爺’來了,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林休指了指院外的方向,“你去替朕迎一迎。記住,態(tài)度要好,別把朕的‘韭菜’……咳,朕的合作伙伴給嚇跑了。”
趙明遠聞言,臉上的惶恐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委以重任的狂喜。讓堂堂封疆大吏去當門童?這要是別人說,那是羞辱;但這位爺說,那就是天大的恩典啊!這說明什么?說明自已還沒被拋棄,還能在這個局里發(fā)揮作用!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服,昂首挺胸地答道:“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