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春晚排練廳的后臺。
胡乒縮在角落一張折疊椅上,手里捏著薄薄幾頁劇本,他高大的身材在這擁擠雜亂的后臺顯得有點無處安放,兩條長腿委屈地蜷著。
他到現(xiàn)在還有點暈。這一切都太快了。從T臺到電視劇,從籍籍無名的模特到街頭巷尾人人認識的江景琛,仿佛只是一夜之間。
他甚至覺得,自己紅得比楊玉瑩還快。楊玉瑩也是一兩張專輯以后,才爆火的。
《四合院的夏天》是火,火得一塌糊涂。
他聽說大結局那天,有個地方小縣城片區(qū)停電,從傍晚開始,電話就把供電局和市政府給打爆了,憤怒的居民差點去堵門,最后供電局緊急搶修,終于在《新聞聯(lián)播》結束后、電視劇開播前恢復了供電。
而這熱度,直接把他送進了以前只在電視里見過的春晚后臺。
他有點可惜,自己唱歌其實還不錯,可是劇中……或者說方總沒給他打造一首歌曲,不然春晚獨唱多有面子啊!
不過,也不錯了。
現(xiàn)在春晚的臺柱子是陳佩斯和朱時茂,自己將在他們今年的小品《大變活人》里出演。
他是最后那個從炮里被轟出來的“驚喜”。
也就是亮個相,給自己這劇本都多余。
又感激,又有點不甘心。
這是他現(xiàn)在的心態(tài)。
他知道楊玉瑩比自己紅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春晚劇組對崗崗的邀請,客氣得近乎卑微。
歌曲自選,新歌也行,排練時間隨她,一切以她的日程為準。前幾次聯(lián)排,她人在國外拍戲,根本沒來,劇組也就那么等著。
今年春晚的導演是朗坤,一向以嚴格著稱。
趙本山夠大牌吧?來彩排因為遲到了,朗導直接取消了他今年的節(jié)目!
當然,也是因為趙本山有平替,全國觀眾除了趙本山,還有陳佩斯、朱時茂;還有趙麗蓉。
但是楊玉瑩可沒有平替。
現(xiàn)在最紅的,那個鷹、杭天奇等人,都不行。
今天,據(jù)說楊玉瑩總算回國,要過來第一次排練了。
胡乒酸溜溜地想:我就負責亮個相,哪怕臨出場前告訴我戲份,我都不會出錯的,但是一次排練都不敢落下啊。
看看人家!
胡乒不是嫉妒,他知道自己沒資格,也沒那份心。他只是……有點茫然。
同樣是《四合院的夏天》爆火,同樣是一飛沖天,為什么際遇如此不同?是因為自己是模特出身,半路演戲,底蘊不足?
還是因為……他背后沒有那樣一個方遠?
方老板是不是只喜歡女人啊?
咳咳!
正胡思亂想著,后臺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胡乒抬起了頭。
然后他就看見了楊玉瑩。
她穿得很簡單,臉上只化了淡妝。
人家能成功也是有天賦啊!
胡乒感慨。
聽說昨天才回來呢,飛十幾個小時,居然還是那么神采飛揚,容光煥發(fā)。
她正微微側頭,聽身邊一個掛著工作證的女導演說著什么,不時輕輕點頭,嘴角掛著微笑。
似乎感應到什么,楊玉瑩的目光從導演臉上移開,隨意地掃過嘈雜的后臺,然后,也看到了胡乒。
胡乒心里莫名一緊,下意識就想站起來,甚至想躲。但他高大的身軀在折疊椅上動了一下,沒站起來,反而顯得有點笨拙。
楊玉瑩卻已經(jīng)對身邊的女導演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來。她走得不快,但所過之處,人群自然分開一條縫隙,無數(shù)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隨著她。
“乒乒?”楊玉瑩在他面前站定,眼睛彎彎的,“躲這兒用功呢?”
“崗崗。”胡乒總算站了起來,“我……我沒躲,這兒清靜點,看本子。”
“好,今年你也上春晚,真好!我先去化妝了啊,回頭有時間我們一起吃飯。”楊玉瑩笑瞇瞇地說道。
“好,你忙。”胡乒有點惶恐,差點說了“您”出來。
楊玉瑩的笑著沖他點點頭,然后,就跟著那個女導演沒有在公共區(qū)域過多停留,而是徑直走向走廊更深處,在一扇門前停下。
楊玉瑩走了進去。
那扇門看起來和別的門沒什么不同,但胡乒知道,那不一樣。
那是獨立的化妝間。
春晚后臺,地方就那么大,演員、伴舞、樂手、工作人員,烏泱泱擠滿了每一個角落。
像他這樣有點名氣但資歷尚淺的,能有個相對固定的折疊椅角落,已經(jīng)是托了江景琛大火的福。
大部分伴舞和普通演員,真的就是找個墻根,鋪張報紙或墊件衣服,席地而坐,抓緊時間休息、補妝、對詞。
稍微有點咖位的,比如一些相聲演員、地方劇團來的臺柱子,能三四個人共用一間不大的化妝室,已經(jīng)算是不錯的待遇了。
看,這就是差距。人家能讓人家等,能自己選歌,還能擁有一個獨立的、安靜的空間。
而自己,連排練時走位的點都得反復確認,生怕出錯。
他并不知道,門內(nèi)此刻正在進行的對話。
“崗崗,你看這個獨立化妝間還滿意嗎?離主舞臺近,也安靜,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們。”
女導演熱情地介紹著,房間里確實布置得比外面整潔舒適得多,有專用的化妝臺、衣架、沙發(fā),甚至還有一盆綠植。
楊玉瑩摘下圍巾,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寬敞明亮、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空間,卻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導演,這間太好了。不過我一個人用太浪費了,外面好多老師、前輩都在共用呢。我能跟人合用一間就行,真的不用這么特殊照顧。”
女導演明顯愣了一下。她見過太多為了一個更好的化妝間位置、哪怕只是多一面鏡子而明爭暗斗的演員,像楊玉瑩這樣主動推卻獨立化妝間的,不能說沒有,但絕對鳳毛麟角,尤其是在她如今這個熱度上。
“這……這本來就是臺里根據(jù)情況安排的,崗崗你完全有資格用。”女導演解釋道。
“我知道,謝謝臺里和導演組的好意。但我真的沒關系。能給我安排個能化妝、能換衣服的地方就行,和大家一起還能熱鬧點。一個人在這兒,我反而有點不習慣。”
女導演見她不是客氣,是真的不想搞特殊,心里對她的好感不由得又添了幾分。
這姑娘,紅是真紅,難得的是這份謙遜和懂事,一點不飄。
“那……行吧,既然你堅持。”女導演從善如流,她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協(xié)調(diào)起來也方便。
“那你看,你想和哪位老師合用?我們好安排。”
楊玉瑩想了想,說:“我都可以的,看哪位老師那邊方便,或者需要,看臺里安排吧。”
女導演正要說話,旁邊一個負責統(tǒng)籌的年輕工作人員似乎想起了什么,湊過來低聲提醒。
“導演,之前趙麗蓉老師那邊提過一句,說她的化妝間離一號演播廳有點遠。她腿腳不太方便,每次過去候場走得有點吃力,問能不能在那邊走廊給她加個能坐一會兒的小凳子……”
女導演話還沒說出口,楊玉瑩已經(jīng)聽到了:“趙麗蓉老師?她的化妝間很遠嗎?”
“嗯,在那邊拐角過去,最里面一間,是和其他幾位老藝術家合用的,離主舞臺是有一段距離。”工作人員回答。
楊玉瑩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對導演說:“導演,那趕快讓趙麗蓉老師用這間吧!這里離得近,方便多了。我能和趙麗蓉老師挨得近些,能有機會跟老師學習學習,是我的榮幸。”
女導演和工作人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和贊許。
“崗崗,這……這怎么好意思,這間是安排給你的。”女導演還想客氣一下。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趙老師是前輩,應該的。就這么定了吧,麻煩導演快去跟趙老師那邊說一聲,別讓老師折騰了。”
于是,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門外,過道里,胡乒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看到,沒過多久,那位女導演又匆匆從門里出來,快步朝著走廊另一頭走去。
又過了一會兒,他看到有人引著趙麗蓉朝著那間獨立的化妝間走去。
工作人員臉上帶著笑,恭敬地引路,解釋著什么。
趙老師似乎有些意外,推辭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被熱情地請了進去。
春晚后臺也是勾心斗角的地方,一些女演員之間的明撕暗斗啊,爭奪番位啊,合唱時候誰多唱幾句啊。為這些事,很多人都能打得不可開交。
別說是1994年,就是到了2024年還有經(jīng)典的:
“我上春山,
約你來見,
……
因為有你而不平凡(握拳)”呢!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人爭,何況是真能體現(xiàn)自己咖位,還有能讓自己更舒適的化妝間的事情?
所以,楊玉瑩的謙讓化妝間的事情,很快也傳遍了春晚的后臺排練組的所有人員。
說實話,依然有人心里暗暗覺得楊玉瑩是在裝,是在裝乖巧,討好老藝術家。
不過,更多的還是贊揚。
因為大家心里其實都承認:此時此刻,楊玉瑩不需要裝什么,也不需要討好跟自己不太搭邊的趙麗蓉老師。
她這么做了,就是覺得自己應該這么做。
胡乒還是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了這件事,他沉思了會,繼續(xù)窩在小板凳上看劇本了。
只不過,這次更認真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