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走近看。章程確實詳細:辦地契需帶舊契、身份證明、鄰里見證,三個工作日內辦結……條條款款,白話寫成,識字就能看懂。
“若是有人不按章呢?”她問。
“那辦不了。”
陳友良說得自然。
正說著,外頭進來個農婦,手里攥著張紙,看見廳里這陣仗,她嚇得退了一步。
陳友良忙過去:“大娘,來辦事?”
農婦小聲說:“俺家小二落戶的事。”
“哎,小張,你的活!”
柜臺里的一個女孩抬起頭,快步跑過來。
把農婦領她到柜臺,從抽屜里抽出張表格,“這兒填。孩子姓名、生辰、住址、家長姓名……”
農婦不識字,女孩就一條條問,幫她填。
填到一半,農婦怯怯地瞟了眼慈禧這邊。女孩笑笑:“沒事,您說您的。”
證明開好,蓋了個紅章。
農婦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又朝慈禧方向好奇的看一眼。
慈禧一直看著,心里陣陣發寒。
如此爭搶民心,不出一年山河四省的人囗都會被虹吸至此。
“你們這干事,算幾品?”
陳友良笑了:“太后,咱們這兒不論品。
我是財稅司三級辦事員,月俸十二塊。署長是三級主管,月俸二十塊。
分工不同,俸祿不同,就這。”
慈禧沉默,心中暗自忖度,這個墨白是真的不戀權還是有更深的謀劃?
窗外,賣菜的又開始吆喝,茶攤又坐上了人。
一個巡警正站在街角買饅頭,付錢、拿饅頭走。
很平常,但也刺眼。
出了公署,慈禧說去工廠看看。
紗廠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江蘇過來的,叫周安。
正和署長許子厚交談,見進來一堆人納悶。
“是西太后。”
許子厚低聲道:“也不知道她抽哪門子邪風,跑這來了?”
周安臉色一變,膝蓋有些軟。“還不趕緊過去迎駕?”
“迎個屁,這是哪啊?破虜軍的地盤!”許子厚拉了他一下,“搭理她干啥?”
“許署長,我還有家小在江南呢。”周安帶著哭腔。
“你躲了吧,我去迎她。”
“謝了!”
周安一拱手,貓著腰溜了。
“太后,怎么有空來唐縣?”
許子厚笑著拱手招呼。
慈禧掃眼許子厚咬了咬牙,一個七品小吏敢跟自己嘻皮笑臉的招呼?
李蓮英猛的沖出去,指著許子厚大罵:“你算個什么東西,敢跟老佛爺無禮!”
許子厚扒拉開李蓮英的手,沉聲道:“李公公,我們唐縣雖然開門迎客,卻也不是任人侮辱!”
“這位小兄弟,我們遠來是客,能否參觀一下?”
袁項成一把攬過許子厚,低聲道:“許署長,你們自詡文明,粗魯對待大清帝國的太后也是文明嗎?符合外交禮儀嗎?”
許子厚點了點頭,自己確實有些欠妥,他調整表情笑說:“諸位里邊請?”
“工人一天干多久?”慈禧問。
“四個時辰。”
許子厚說:“工錢按技術等級,最低一天兩毛,最高一元。管兩頓飯,有醫務室。”
慈禧心中暗算,一塊奉幣能換35銀元,一個女人一天就能掙7塊銀元,一個月210塊,好大一筆!
“稅金呢?”
“按關外財稅司的章程,十稅二。但這個廠用新式紡機,減一成。
雇女工超七成,再減半成。
實際是十稅一點五。”
許子厚的笑容里帶著幾分得意、驕傲,“今年擴廠,公署還幫忙聯系低息貸款。助力企業做大做強!”
慈禧掃了他一眼,他說話時的神態——不是下屬回話的恭順,是說起自家事的那種熟稔和底氣。
袁項城嘴角抽了抽,兩下對比,更顯得自己治理的天津衛,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車間里,機器轟鳴。
女工們專注著手里的活,偶爾抬頭看一眼這伙滿清打扮的人,又低頭忙去。
慈禧站在車間門口,看了很久。
熱氣混著棉絮的味道撲面而來,機器的節奏穩而有力。
她忽然想起天津紗廠里那些女工——同樣的機器,同樣的人,可那里的女工眼睛是垂著的,手是抖的。
李蓮英小聲說:“老佛爺,這兒熱,回吧?”
慈禧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街上日頭已經高了。
儀仗經過時,百姓們還是會停下,會看,但不再有那種要跪的沖動了。
幾個孩子追著儀仗跑,被大人拽回去。
賣饅頭的老漢把蒸籠蓋好,對旁邊人說:“瞧這排場,怕是皇上來了吧?”
“皇上咋了?”
旁邊人笑,“誰來咱不都一樣吃飯干活。”
慈禧在轎子里聽見了。
她沒掀簾子,只是閉上眼。
轎子晃晃悠悠出了城。那塊“戍區”界碑在塵土里漸漸模糊。
回天津的路上,慈禧沒說話。
李蓮英幾次想開口,見她神色,又咽了回去。
直到看見天津城墻時,慈禧才忽然說:“李蓮英。”
“奴才在。”
“你說,他們那兒……怎么就不怕呢?”
李蓮英答不上來。
轎子進了城,守門的兵卒嘩啦啦跪了一地。
城門幽深,像一張巨大的嘴,把儀仗吞了進去。
在他們兩百多里的身后,唐縣敞開的城門在午后的陽光里,亮得晃眼。
那里沒有跪拜,沒有儀仗,只有尋常的街市,尋常的人,和一種陌生的、挺直腰桿的平常。
慈禧忽然覺得很累。
這累不是舟車勞頓,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在這八月悶熱的黃昏里,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瞿鴻機,這一路你一言不發,覺得唐縣如何?”
“表面光鮮亮麗,內里脆弱。”瞿鴻機同樣也想了很多。
“弱在哪?”
“關外諸法皆系墨白一人推動,若有變故則民怨四起,有人稍加挑撥,便是天翻地覆。”
慈禧點了點頭,她和瞿鴻機的看法一致,墨白刻意弱化自己的統治地位,無疑是愚蠢的。
名不正則言不順。
“光鮮在哪里?”
“沒有冗員,行政效率高。”
“既然知道就去做吧,一個小小的唐縣都如此繁華,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若爾等再不努力,大清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