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知府衙門的值房內,徐延德端坐案前。
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黃銅官印,那是代知府的印信。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這枚印信已陪伴他整整大半年。
印面上的紋路被磨得光滑,每一寸都承載著他在保定府的日夜操勞。
思緒飄回去年,北直隸遭逢大災,保定府災情最重。
連日暴雨沖毀了農田,淹沒了村落。
糧價瘋漲如脫韁野馬,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沿街乞討,哀嚎聲遍布街巷。
京師聞訊后,立刻派了欽差前來查賑。
這一查,就查出時任保定知府借著賑災之名,大肆貪墨賑災糧款,甚至將朝廷撥下的救命糧高價倒賣。
欽差震怒,當場下令將其鎖拿,押往京師問罪。
欽差離保定府的前一天,親自找到了徐延德。
他鄭重地遞給徐延德一道圣旨:“陛下特命你暫代保定知府一職,全權主持保定府的賑災與民生恢復事務?!?/p>
徐延德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他身著錦袍,雙手捧著明黃的圣旨,指尖都微微發顫,心里又驚又喜。
驚的是,他本是定國公世子,此前一直留在京營歷練,專司軍務,從沒想過會被派到地方擔任知府,主管民生民政。
喜的是,他瞬間明白,這是陛下在刻意重用他們定國公徐家一脈。
定國公府世代執掌兵權,向來與文官集團無甚交集,也從不過問地方政務。
陛下讓他跨界執掌保定府,顯然是在歷練他的綜合能力,想讓他成為既懂軍事、又通民生的全才。
“絕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p>
徐延德當時就暗下決心。
他當場接下圣旨,轉頭就把京營的差事托付給副手,連夜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帶著兩名隨從就趕往保定府。
剛到保定府的時候,府衙內外一片混亂。
賑災糧被貪墨殆盡,百姓斷糧多日,餓殍隨處可見。
下屬官員們群龍無首,遇事互相推諉,沒人敢主動擔責。
鄉紳糧商趁機囤積居奇,糧價高得離譜,百姓怨聲載道。
徐延德沒半分世子的嬌氣,也沒廢話寒暄。
到任第一天,就召集府內所有官員,端坐大堂之上,把自己的規矩明明白白撂在臺面上:“本府奉陛下之命主持賑災,從今日起,所有事務以救災為第一要務!誰要是敢貪墨一粒糧、挪用一分銀,誰要是敢耽誤一件賑災差事,別怪我徐延德不講情面,定按軍法處置!”
話音落下,堂下官員無不凜然。
他們本以為這位世子爺是來“鍍金”的,沒想到竟是個雷厲風行的硬茬。
接下來的日子里,徐延德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決心。
他親自帶著隨從,踩著泥濘不堪的鄉間小路,挨家挨戶查看災情,給百姓發放朝廷后續補發的賑災糧。
他讓人把府衙的存銀全部取出,聯合周邊府縣的官府,共同壓低糧價,嚴厲打擊囤積居奇的糧商。
他還組織工匠搶修被沖毀的水渠、堤壩,為災后補種莊稼做準備。
甚至親自登門拜訪本地的富戶鄉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們捐出糧食和錢財,幫助百姓渡過難關。
大半年下來,保定府的災情漸漸穩定。
流離失所的百姓陸續返回家園,重新開墾農田、播種莊稼。
糧價恢復正常,市場秩序穩定。
府衙官員也都收斂起懶散,跟著他踏實辦事。
下屬官員們一開始還覺得,這位“世子爺”不懂地方事務,遲早要出亂子。
可親眼見他事事親力親為,比誰都認真、比誰都能吃苦,處理事務條理清晰、公正果斷,漸漸都服了氣,心甘情愿跟著他干。
現在,吏部的吏員帶著考成法的考評標準來了。
保定府的官員們個個慌得不行,徐延德心里卻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這大半年干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核查。
每一項差事,都有據可查,自然不怕考成法的考評。
沒過幾天,吏部的考評結果就送了過來。
傳信的吏員剛走進值房,臉上就堆著滿滿的笑容,語氣格外恭敬:“徐大人,恭喜??!您的考評結果是‘優’等中的最優!陛下特意下了圣旨,不僅讓您從代知府轉正,正式出任保定知府,還加授您保定兵備道一職!”
“兵備道?”
徐延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兵備道執掌一府的軍政要務,統管地方衛所軍隊。
也就是說,他現在既是保定知府,主管民政,又兼著兵備道,掌著兵權,成了保定府軍政大權一把抓的實權人物,在保定府境內,真正能做到說一不二!
他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吏部的文書和那枚嶄新的兵備道印信。
指尖觸及新印信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這是陛下對他最大的信任??!
要知道,他一個定國公世子,能在地方上同時執掌民政與軍政大權,這在大明開國以來,都是極為少見的殊榮。
陛下如此器重,他怎能不激動?
“多謝陛下隆恩!多謝吏部體恤!”
徐延德捧著文書和印信,對著京師的方向,深深躬身行了三拜九叩大禮,語氣無比鄭重。
旁邊的吏員笑著上前道:“徐大人,您這可是實至名歸!咱們吏部差人仔細核查了您這大半年的差事,賑災、稅銀征收、民生治理、地方治安,沒一樣出差錯,甚至沒一件積壓的事務。就連下鄉走訪時,百姓對您的評議也是全保定府最好的,陛下不重用您,還能重用誰啊?”
徐延德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謙遜的笑容,心里的信念卻更加堅定。
以后一定要更加用心辦事,絕不辜負陛下的這份信任與器重。
吏員走后,徐延德還沒來得及把轉正、加授兵備道的消息傳下去,府里的差役就捧著一封家書,匆匆走進來:“大人,府里送來的家信,是國公爺親筆寫的?!?/p>
信封上“父親親啟”四個大字,筆鋒剛勁,正是父親定國公徐光祚的筆跡。
徐延德連忙拆開信封,拿出信紙,快速讀了起來。
信里的內容很簡潔,沒有多余的寒暄。
開頭先是問了問他在保定府的飲食起居和公務情況,語氣里帶著淡淡的關切。
緊接著就提到了他升官的事:“吾兒,陛下已將你轉正為保定知府、加授兵備道的事告知為父。為父知道你有才干,能擔此重任,但你要記住,權力越大,責任越大。保定府是京師的南大門,地理位置極為重要,你如今掌著軍政大權,更要謹言慎行,凡事以百姓為重、以朝廷為重,踏實辦事,別給徐家丟臉,更別辜負陛下的信任?!?/p>
信的最后,還特意加了一句:“為父在京營也會多留意京中動向,若你在保定府遇到什么難以解決的麻煩,或是需要京營協助,盡管寫信來告知為父,為父定會盡力幫你周旋。”
徐延德讀完信,心里暖暖的。
父親素來嚴厲,很少說關切的話,但字里行間的支持與牽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有父親在京中坐鎮,給他兜底,他在保定府辦事,也更有底氣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家信折好,放進案頭的抽屜里鎖好,然后拿起吏部送來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考成法推行后,保定府第一次全面考核文武官員的名單。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著保定府所有官員的名字,上到府里的通判、推官,下到各縣城的知縣、縣丞、主簿,還有保定衛的指揮使、千戶、百戶等武官。
每個人的履歷、任職時間、這半年來的差事完成情況、有無過失、百姓評議如何,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徐延德翻開第一頁,最先看到的是保定府通判的考核記錄。
記錄上明明白白寫著:去年賑災期間,該通判負責發放南部鄉縣的賑災糧,無故拖延了三天才將糧食送到,導致當地有百姓因斷糧餓死。
此外,還被百姓投訴過兩次,均是因處理訴訟案件拖沓,推諉塞責。
“賑災乃是救命的大事,竟敢無故拖延?”
徐延德皺緊眉頭,眼神沉了下來,拿起朱筆,在通判的名字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保定衛官員的考核記錄時,看到一個千戶的名字赫然在列。
記錄上標注著:該千戶練兵懈怠,衛所士兵平日里缺乏訓練,戰斗力低下。
更嚴重的是,軍械維護不到位,不少弓箭、刀槍都已生銹損壞,無法正常使用。
“執掌兵權,守護地方安寧,竟敢如此懈???”
徐延德的眼神更冷了,又在這個千戶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筆尖都幾乎要戳破紙張。
他一頁一頁仔細往下翻,越來越多有問題的官員浮出水面。
有的知縣利用職務之便,暗中貪墨少量稅銀。
有的縣丞處理百姓訴訟時敷衍了事,積壓了多件案件。
有的衛所百戶私吞軍餉,克扣士兵的糧米。
還有的主簿在統計農田數據時,弄虛作假,虛報數字……
徐延德神情嚴肅,把這些有問題的官員名字一一圈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等翻完整本考核名單,他拿起朱筆,在那張圈滿名字的紙上,重重寫下兩個字:“處置。”
他心里清楚,考成法推行的核心,就是要整頓吏治、肅清官場風氣。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只要考評不合格、存在過失,就該按規矩處置。
之前京師的張敷華,身為四朝老臣都因不服考評被勒令致仕,他保定府的官員,自然也不能例外。
徐延德放下朱筆,看著桌上那疊圈出來的官員名單,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明天一早,他就召集保定府的所有文武官員,當眾公布這次的考核結果。
該降職的降職,該罷官的罷官,該移交都察院問罪的,絕不姑息!
只是,他仔細看了看名單,發現這些有問題的官員里,有幾個是其他勛貴家族舉薦來的人。
處置他們,會不會引來那些勛貴的不滿,給自個兒、給徐家招來麻煩?
徐延德微微思索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有陛下的信任與隆恩,有父親在京營的支持,他還有什么可顧慮的?
只要是為了保定府的百姓能安居樂業,為了大明的吏治能更加清明,就算會引來一些勛貴的不滿,就算會遇到麻煩,他也絕不退縮!
徐延德重新拿起考核名單,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保沒有遺漏任何一個有問題的官員,也沒有冤枉任何一個踏實辦事的好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案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徐延德卻沒有要休息的意思,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案上。
他要根據這次的考核結果,擬定一份新的官員任命名單。
把那些被罷官、降職后空缺出來的職位,挑選踏實能干、考評合格的官員補上去,讓保定府的政務和軍務盡快恢復正常運轉。
畢竟,他現在是保定府軍政大權一把抓的人,肩上的擔子,比以前更重了。
他必須盡快把一切都理順,才能不辜負陛下的信任,不辜負父親的期望,不辜負保定府百姓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