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頭,看著艾楠。
艾楠不敢看我的眼睛,尷尬地笑了笑:“本來是想跟你說的,但又怕你難過嘛。”
難怪來的路上,總感覺她很別扭。
我拉著她的手走到靠里面的那張桌子前,在塑料凳上坐下。
雪還在下。
面館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暖黃色的光暈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老太太在下面,鍋里的熱氣往上冒,混進飄落的雪花里。
“你當初還背著我偷偷去了哪些地方?”我問。
艾楠笑了笑:“你跟我說過的每個地方,我都去過?!?/p>
“南山我們露營的秘密基地,你去過?”
艾楠點點頭,“那天霧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我就坐在那兒,想象你坐在那兒的畫面。”
“山城步道?”
“去過?!?/p>
“那我上學時打暑假工的那個鋼化玻璃廠……”
“那個玻璃廠現在成鋼結構廠子了?!?/p>
忽然感覺心口好疼。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能想象出那些畫面。
一個人。
背著包。
拿著手機地圖。
走在我曾經走過的路上,坐在我坐過的位置,淋著我淋過的雨……
老太太端著兩碗面走過來,放到桌上,“今天下雪,天冷,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p>
我拿起筷子,遞給艾楠。
她接過筷子,低頭看著碗里的面,輕聲說:“那時候我坐在這張桌子上,就在想,你以前坐在這兒的時候,是什么樣的。
是笑著的,還是累的?
是跟朋友一起,還是一個人。
我想象你送了一天外賣,坐在這里,吃著面,想著想著,就哭了?!?/p>
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昏黃的路燈光暈里,落在馬路上。
面館里很安靜。
只有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和老太太偶爾走動時拖鞋摩擦地面的輕響。
我伸出手,覆蓋在她握著筷子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點涼。
艾楠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窗外飄著的雪花。
“顧嘉。”
“嗯?”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卑p輕說:
“早點來重慶,早點坐在這張桌子上,早點……陪著你吃一碗小面就好了。
這樣記住你的時間就更多。
而不是只能記住你短短二三十載,就去遺忘你?!?/p>
我握緊她的手:“現在也不晚啊。
接下來的二三十年,我陪著你去看你心里的云海平原。
后面的二三十年呢,我就陪著你去找回你記憶里的云海平原。”
她點點頭。
低下頭,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里。
我看著她吃。
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嚼著,看著熱氣從碗里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你再說說,你都去了哪些地方?”我好奇地問。
艾楠放下筷子,從包里掏出手機,放到桌上,打開相冊:“去了好多地方,也拍了好多照片?!?/p>
我拿過手機,滑動屏幕。
照片一張張閃過。
南山一棵樹觀景臺,她站在欄桿邊,身后是重慶的夜景,燈火璀璨。
山城步道,她坐在石階上,旁邊是爬滿青苔的老墻。
那個已經改成鋼結構廠的玻璃廠門口。
……
每一張照片里,她都舉著一根煙。
煙上寫著字。
「顧嘉,我在你走過的地方。」
「顧嘉,今天的陽光很好,你應該也在曬太陽吧。」
「顧嘉,想你。」
看著煙上的字,忽然想起來,那不就是她離開時留給我的煙?
我抬起頭看她,笑說:“你還挺浪漫?!?/p>
艾楠臉蛋微微一紅,害羞地低下頭:“這樣記憶深刻嘛。以后等我失憶了,只要看到照片,或許就能想起來。”
我心里一陣酸痛,伸手摸摸她的臉蛋:“沒事,我記得呢。
萬一等你真失憶了,我就帶你去找回記憶碎片。”
艾楠卻沒接我的話,反而問道:“我留給你的煙,你抽完了?”
“怎么可能?我都舍不得抽,好好保存著呢?!?/p>
“拿煙了沒?”
“拿了?!?/p>
“給一根?!?/p>
我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黑蘭州遞給她。
艾楠轉頭看向老太太:“阿婆,有筆嗎?”
老太太從放零錢的紙盒里拿出一根圓珠筆,遞過來。
艾楠接過筆,戳著下巴想了想,然后在煙上寫下一行字:「顧嘉,愿我們都能在彼此的回憶里,做那個不肯松手的人?!?/p>
寫完,她把煙遞給我,然后拿起手機,調整鏡頭對準我們。
我拿起那根煙,對著鏡頭。
煙的后面,是我們。
“咔嚓?!?/p>
畫面定格。
拍完照,艾楠伸手想拿打火機,給我點上。
我趕忙把那根煙拿回來,小心翼翼放進煙盒里:“這我可舍不得抽。
我要留著。
等我們有孩子了,等你失憶了,我就帶著孩子再追求你一次。
到時候,我會拿著這根煙,給我們的孩子說:看,你媽年輕時多可愛,多浪漫。”
艾楠瞪了我一眼,嘟起嘴巴:“到時候你要是敢拿這個事損我,等我恢復記憶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你!”
我嘿嘿一笑:“沒辦法,誰讓你這么可愛?!?/p>
艾楠伸手捏了捏我的臉,“趕緊吃面,不然坨了?!?/p>
說著夾起碗里的碎肉,喂到我嘴邊。
我美滋滋地享受著她的投喂。
艾楠忽然嘆了口氣,嘟著嘴巴,說:“可惜,蘭州還沒來得及去?!?/p>
我揉揉她的腦袋,寵溺道:“以后我陪你去?!?/p>
……
吃完飯,我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十點多了。
雪還在下。
路上落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這雪比我預想的要持久一點。
我站起身,伸出手:“前面那條街能直通解放碑,要不走走?消消食?!?/p>
艾楠把手放進我掌心:“好?!?/p>
我們牽著手,慢慢悠悠地沿著正陽街往前走。
雪落在我們身上。
整條街很安靜。
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車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到正陽街與八一街交匯的地方,艾楠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我。
“顧嘉?!?/p>
“嗯?”
“冬天第一場雪,一定要約自已喜歡的人出去走走,因為走著走著,就一起白了頭。”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的頭發,又指了指自已的。
“你看,我們現在就白了頭。”
我看著她被雪染白的頭發。
想必我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