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啊，”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重，“金山是金山，京州是京州。京州的情況，比金山復雜太多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易學習臉上停留：“易書記，你現(xiàn)在是京州市的紀委書記，有些情況我得跟你交個底。京州是漢東的省會，人口上千萬，經(jīng)濟體量占全省的四分之一。我這個市委書記，每天一睜眼，想的就是怎么提高京州的經(jīng)濟水平，怎么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質量。”

“一千多萬老百姓都看著我呢。發(fā)展是第一要務，穩(wěn)定壓倒一切。京州不能亂，也不能慢。光明峰項目剛剛啟動，那是京州未來十年的發(fā)展引擎，關系到幾十萬人的就業(yè)，幾百億的投資。還有地鐵延伸線、舊城改造、高新技術園區(qū)……這些項目一個都不能停，一個都不能出問題。”

易學習靜靜地聽著，表情平靜。等李達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達康，發(fā)展重要，我理解。但保證干部隊伍的廉潔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個地方的經(jīng)濟要發(fā)展，光有項目和投資是不夠的，還要有一個清明廉潔的政治生態(tài)。如果干部隊伍出了問題，再好的項目也會被搞砸，再多的投資也會被浪費，最后受損失的還是老百姓。”

李達康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易書記說得對。不過，監(jiān)督執(zhí)紀也要講究方式方法。京州現(xiàn)在正處于爬坡過坎的關鍵期，紀委的工作既要堅決，也要穩(wěn)妥。特別是對一些重點項目的監(jiān)督，更要把握好度，不能影響正常的建設進度。”

易學習直視著李達康的眼睛：“達康，我理解你的顧慮。但紀委的工作有自已的程序和原則。該查的必須查，該辦的必須辦。如果為了所謂的‘發(fā)展速度’而放松監(jiān)督，那是在埋定時炸彈。張樹立同志的前車之鑒，我們應該引以為戒。”

氣氛陡然變得緊張。王大路在一旁看著，手心都有些出汗。

“易書記，”李達康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但眼神變得銳利，“你剛來京州，可能還不完全了解這里的情況。京州的干部隊伍總體是好的，是能打仗、打硬仗的。當然，個別人有問題，我們絕不護短。但也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就否定整個隊伍，更不能因為查案而影響大局。”

易學習搖頭：“達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否定京州的干部隊伍，而是要保護這支隊伍。只有把害群之馬清除出去，才能讓真正干事創(chuàng)業(yè)的干部心無旁騖地工作。這既是對干部負責，也是對京州的發(fā)展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而且，紀委的工作不是要阻礙發(fā)展，而是要保障發(fā)展在正確的軌道上進行。如果為了速度而放棄原則，那發(fā)展得再快，也是畸形的、不可持續(xù)的發(fā)展。”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王大路清楚地感覺到，李達康和易學習之間，已經(jīng)不僅僅是對工作方法的討論，而是兩種理念的直接碰撞。

易學習心里明白，沙瑞金和田國富調他來京州，就是要他來監(jiān)督李達康的。這是省委對京州工作的關切，也是一種政治安排。易學習不可能像前任張樹立那樣，為了“配合”市委書記而無所作為，那既違背他為官的原則，也辜負了沙瑞金對他的信任。

而李達康也清楚，易學習的到來意味著什么。他需要在發(fā)展大局和監(jiān)督執(zhí)紀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既不能讓易學習的工作影響京州的發(fā)展，也不能讓省委覺得自已在抵制監(jiān)督。

王大路深吸一口氣，決定打破僵局。

“好了好了，”他舉起酒杯，臉上堆起笑容，“兩位領導，咱們今天是老朋友聚會，不是開工作會議。這些工作上的事，明天到辦公室再討論也不遲。”

李達康何等聰明，立刻意識到自已剛才有些失態(tài)。他調整了一下情緒，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大路說得對。易書記，怪我，一說起工作就控制不住。來來來，喝酒，今晚咱們只敘舊，不談工作。”

易學習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見李達康主動退了一步，他也緩和了語氣：“達康，我理解你的壓力。你放心，紀委的工作會依法依規(guī)進行，不會干擾正常的經(jīng)濟建設。”

氣氛稍稍緩和。李達康順勢轉移話題，問王大路：“對了大路，你的大路集團最近怎么樣？生意還好嗎？”

王大路苦笑：“就那樣吧，不好也不壞。”

“怎么聽起來興致不高？”易學習問道。

王大路沉吟片刻，說：“我最近在考慮，想把集團的重心往外地轉移。”

“轉移？”李達康和易學習都看向他。

“嗯。”王大路點點頭，語氣認真，“我畢竟不在體制內了，就是個做生意的。漢東這攤渾水……我覺得我還是不趟的好。”

“尤其是現(xiàn)在，你們兩位都在京州任職。達康是市委書記，易書記是紀委書記。我繼續(xù)把大路集團的總部放在京州，對你們倆都不好，對大路集團也不好。”

易學習點頭表示理解：“大路考慮得周到。避嫌是對的，對你，對達康，對我，都好。”

“既然你已經(jīng)想好了，那我尊重你的決定。”李達康舉起酒杯，“不過大路，不管你把重心轉移到哪里，京州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京州需要你這樣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yè)家。”

“謝謝達康。”王大路舉杯相碰。

易學習也舉起杯：“大路，祝你的事業(yè)越做越好。”

三人碰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時間里，王大路努力調節(jié)著氣氛，聊起金山時期的趣事，聊起這些年各自的經(jīng)歷。李達康和易學習也都很配合，沒有再談論工作。

晚上九點半，聚會結束。李達康親自送兩人到門口。

“易書記，以后在京州工作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隨時找我。”李達康握著易學習的手說。

“我會的。”易學習點頭，“達康，你也多保重身體。”

夜色中，易學習和王大路坐上各自的車離開。李達康站在門口，目送車燈消失在道路盡頭，久久沒有回屋。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李達康抬頭望了望京州的夜空，星星點點。

易學習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易學習是對的。但京州的發(fā)展等不起，他李達康的政治生涯也等不起。光明峰項目必須成功，京州的經(jīng)濟必須在任內再上一個臺階。

這中間如果有沖突，該怎么辦？

李達康轉身進屋，關上門的瞬間，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堅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