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干什么?”
周雅云的聲音像是臘月寒冬里結的冰,又冷又硬,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她堵在門口,像一頭護崽的母獅,看著門外那對形容枯槁的母子,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厭惡。
客廳里因萬眾矚目而帶來的喜悅和溫馨,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空氣霎時冰冷刺骨。
在周雅云冰冷的注視下,吳秀麗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那張曾經保養得宜、寫滿傲慢和刻薄的臉,此刻只剩下蠟黃和憔悴。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干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還是她身后的萬超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噗通一聲悶響!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吳秀麗,這個曾經在軍區大院里自詡高人一等的副司令夫人,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了陸家門前那冰冷的水泥地上!
“嘶——!”
院子里還沒散去的鄰居們看到這一幕,齊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干什么?!
“周妹子……”
吳秀麗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充滿了卑微和……恐懼。
“我……我是來……道歉的。”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哀求。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嫉妒你們家念念,不該在背后說她的壞話,更不該……不該讓萬超去做那些混賬事!”
“我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該死!”
說著,她竟然抬起手,一下一下地、狠狠地往自己臉上扇著巴掌!
“啪!”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周雅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徹底搞蒙了。
她下意識地就想去攔。
但一只小手卻輕輕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周雅云低下頭,看到了女兒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
蘇念慈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周雅云的心瞬間就安定了下來。
她不再去看吳秀麗,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低著頭、像個木頭人一樣的萬超身上。
“道歉?”
周雅云冷笑一聲,聲音里的譏諷不加掩飾。
“吳秀麗,你當我們陸家是什么地方?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跪就跪的嗎?”
“你以為你跪在這里、扇自己兩個巴掌,那些你做過的惡、說過的話,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
“我告訴你,晚了!”
周雅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吳秀麗的心上。
吳秀麗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是的……”她慌忙地擺著手,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我沒有想一筆勾銷……”
“我只是……只是想求你們、求念念,放我們一條生路!”
她一把抓住自己兒子萬超的胳膊,用力地將他往前推。
“萬超!你個死人!你倒是說話啊!”
“快!快給念念道歉!”
萬超的身體僵硬得像一截木頭。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俊朗、讓大院里無數小姑娘為之傾倒的臉,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站在人群之后的身影上。
那個,他曾經鄙夷過、嫉妒過、怨恨過,甚至想要毀掉的女孩。
如今,她站在榮耀之巔,光芒萬丈。
而他,卻跌落塵埃,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何其諷刺。
“對……不起。”
三個字,從他的牙縫里一個一個地擠了出來。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說完,他便再次低下了頭。
仿佛只是看她一眼,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呵。”
一聲極輕、極淡,仿佛羽毛落地的冷笑,從蘇念慈的唇邊溢了出來。
她從母親的身后走了出來。
一步一步,走到了吳秀麗母子的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女人。
看著這個站著,卻仿佛已經死了的男人。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
甚至,沒有恨。
就好像在看兩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吳阿姨,”蘇念慈緩緩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和疏離,“你不用跟我道歉。”
“因為你傷害不了我。”
“至于你,”她的目光轉向萬超,“你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因為……”
蘇念慈微微歪頭,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就像我那天說的。”
“你,不配。”
轟!
這三個字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萬超的頭頂!
他那原本就已經死寂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徹底碎了!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蘇念慈!
那眼神里不再是怨毒和瘋狂,而是一種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絕望和……空洞!
蘇念慈卻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懶得再給他。
她轉過身,拉著母親的手。
“媽,我們進去吧。”
“外面,冷。”
周雅云看了一眼地上,面如死灰的吳秀麗和那個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萬超,心里那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終于徹底散了。
她點了點頭,拉著女兒轉身走進了小樓。
“砰!”
大門在吳秀麗母子的面前被重重地關上了。
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
吳秀麗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終于再也撐不住了。
她癱坐在地上,發出了野獸一般的、絕望的嚎啕大哭!
她知道。
一切都完了。
她們萬家,在這個大院里,甚至在這個城市里,都再也沒有了立足之地。
而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
客廳里。
陸振國看著一臉平靜的女兒,心里是說不出的驕傲和……心疼。
他走過去,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發。
但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女兒好像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庇護在羽翼下的小雛鳥了。
她,已經有了屬于自己的、鋒利的爪牙。
“念念,”陸振國的聲音有些干澀,“你……不怪他們嗎?”
蘇念慈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充滿了擔憂的眼睛,搖了搖頭。
“不怪。”
“為什么要怪?”
“為兩個不相干的人生氣、浪費自己的時間,不值得。”
“更何況……”
蘇念慈又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狡黠,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貍。
“對他們來說,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讓他們永遠活在悔恨和不甘里,永遠仰望著我,卻永遠也追不上。”
“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
陸振國和周雅云聽著女兒這番話,面面相覷。
他們再次被自己女兒這遠超年齡的心智和手段,給深深地震撼了!
這哪里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這分明就是一個活了幾輩子的老妖怪啊!
周雅云看著女兒那張稚嫩的小臉,突然鼻子一酸,眼圈就紅了。
她一把將蘇念慈摟進懷里,聲音帶著哭腔。
“我的念念……”
“你馬上就要去京城了。”
“以后到了那么遠的地方,一個人可怎么辦啊……”
一句話,瞬間將這個剛剛還充滿了肅殺之氣的客廳,拉回到了離別的傷感之中。
蘇念慈靠在母親溫暖的懷里,聞著她身上那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她的心也跟著軟了下來。
是啊。
她馬上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