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慶待了四年大學,沒碰上主城區下雪,今天是頭一遭。
我仰著頭,看著那些雪花從天上飄下來。
雪不大。
她站在那兒,仰著臉,看著天上。
雪花落在她臉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點水印。
那模樣……
怎么說呢。
像個小姑娘。
俞瑜伸出手,接住一瓣雪花:“我來重慶七年了,還是第一次碰見主城區下雪,那山里,雪肯定會很大。”
我笑說:“應該是老天爺看主城區冬天沒有雪花點綴,很單調,想落一場大雪。
但又覺得直接落雪不太合理,就往山里下了一場大雪,然后裝作很隨意的,揮揮手,讓風給主城區帶來了雪。”
俞瑜轉頭看著我:“顧嘉,你的腦洞真大,不去寫小說真可惜了。”
“等我不創業了,或許可以嘗試一下寫小說。”我壞笑著說:
“如果我寫小說,那你在我的小說中,一定是又老又丑的包租婆,而我則是一個整天被你幻想包養的帥氣男房客。”
俞瑜呵呵一笑:“那我已經能想象出,不管是小說還是現實,你一定都是個無賴。”
我伸出右手,讓一片雪花落在中指指甲蓋上:“那也是帥氣無比的無賴!”
說著,我把指甲蓋上那點化掉的水漬往她臉上彈了一下。
她躲了一下,沒躲開。
水珠濺在她臉頰上。
她抬手擦了擦,瞪著我:“幼稚!”
我嘿嘿一笑,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路燈正下方。
仰起頭,張開嘴。
雪花飄下來,有幾片落進嘴里。
涼涼的。
“嗯,”我咂了咂嘴,“重慶的雪,味道不錯。”
“你啊……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可是重慶的雪真的很好吃,”我認真地說,“不信你嘗。”
“不要,”她搖搖頭,“我才不像你那么幼稚。”
我看著她,嘆了口氣,“俞瑜,你總說我幼稚,可……你什么時候才會脫下大人的外衣?”
俞瑜呆愣住,神情一怔。
我沒再理她,繼續張大嘴巴,接雪花吃。
明明是個在日記本里哭著跟媽媽告狀的小丫頭,非得整天裝成一副大人模樣。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抬起頭,張開嘴巴,接雪花吃。
我們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幼稚。”
下一秒,我們相視一笑。
笑聲過后,我說:“下雪了,要不走走?”
如果在古代,我覺得我一定是個詩人,像李白一樣的浪漫派詩人。
感覺一下雪,就變得多愁善感,不想跟她太早分別。
俞瑜點點頭。
我們沿著青年路,淋著雪,慢慢往前走去。
街邊的店鋪還亮著燈。
火鍋店里的熱氣從門縫里鉆出來,帶著麻辣的香味。
一直走到解放碑前。
或許是因為下雪的緣故,解放碑今天人稍微多了一點兒。
俞瑜看著解放碑,輕聲說:“也不知道下次下雪會是多少年以后。那時候,多希望我們都能在重慶。”
我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下次下雪,你喊我,我立馬過來陪你。”
俞瑜笑了笑,“走吧。”
我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正陽路和八一路交匯的地方,她停下腳步。
“行了,就到這兒吧。”
我愣了一下:“這才走多遠?再走一會兒唄,我想送你回小區。”
她搖搖頭:“艾楠還在酒店等你呢。”
“艾楠有蘇小然陪著,不急在這一時。”
俞瑜退后兩步,笑說:“去陪艾楠吧,她比我更需要你。”
說完,她抬起手,朝路邊駛來的一輛出租車揮了揮。
出租車靠邊停下。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轉過來,抬起手,在我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好好對待艾楠。”
“希望下雪的冬季,我們……都能在重慶。”
說完,她彎腰坐進車里。
車門要關上的瞬間,我咬咬牙,上前一步,抓住車門。
俞瑜愣了一下:“怎么了?”
司機大哥哈哈一笑:“還能怎么了,舍不得你唄。小伙,有什么話就趕緊說吧,別給以后留后悔。”
說著,司機熄了火,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后一臉看好戲地看著我們。
俞瑜直勾勾看著我。
我撓了撓頭,然后伸出手,“我沒錢了,給點兒零花錢。”
“噗——!”
司機一口茶水噴出來,嗆得他咳了幾聲:“嘿,你小子!”
俞瑜給了我一個白眼,責備道:“我前幾天才給了你五千塊錢,你又花沒了?”
“嗯吶。”
“你啊……”
她從包里掏出錢包,把厚厚一沓嶄新的鈔票遞過來。
“我身上就這么多了,省著點兒花。”
我接過錢,揣進兜里,嘿嘿一笑:“嗯,花完再找你。”
俞瑜瞪了我一眼,關上車門。
“師父,走吧。”
我看著車子消失在視線中,然后走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
掏出黑蘭州,點上一根。
煙霧從嘴里吐出來,被風吹散,混進飄落的雪花里。
……
回到酒店,我敲了敲房門。
這次,門很快就開了。
艾楠穿著睡衣,站在門口:“回來了?”
我打著哈欠走進房間,然后抱住她:“上班好累,有種咱們在杭州創業的累。”
艾楠也抱住我,輕輕撫摸著我的后背,笑說:“你選的嘛,偶像。”
我把臉埋進她的頭發里,聞著她的發香。
“等陳成醒來,把公司交給他后,我立馬跟你回香格里拉。然后躺在草地上,睡他個三天三夜……”
說著說著,我唱了起來:“三天三夜,三更半夜!”
艾楠從我懷里離開,笑罵說:“趕緊閉嘴,這三更半夜的!”
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我先去洗澡了,洗完澡就做愛,給我充充電。”
艾楠沒好氣說:“泰迪。”
就在我準備脫衣服時,她忽然說:“我有些餓了,想點個外賣,你要不要吃?”
我想了想:“你應該還沒吃過重慶小面吧?”
艾楠愣了一下:“怎么了?”
“現在外面在下雪,我帶你去吃我上學時經常吃的一家小面館,順便看看雪景……”
我話沒說完,艾楠便接過話:“你說五一路巷口那個吧?”
我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在杭州的時候,你說過。”
我愣住了。
那個面館,我也就跟她說過一兩次而已。
沒想到她能記住這么多年。
這么多年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我記不住幾句。
可我說過的那些零碎的、關于過去的事,她卻都記著。
“你穿衣服,我去喊小然。”
艾楠拉住我的胳膊:“算了,別喊小然了。”
她這是想單獨跟我享受二人世界。
我點點頭,然后抱起她,往臥室走。
艾楠問:“干什么?”
“當然是給你換衣服啊!”
“我自已換!”
“我幫你換,快點兒。”
“你換就換,拖我內褲干什么?”
然后,臥室內就響起了快活的聲音……
……
一個小時后。
我和艾楠坐在出租車后排,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我們的手緊緊握著。
看到車子駛過索道,我開口說:“師父,上了坡就停。”
車往前走了幾米,停下。
我掏出俞瑜給我的錢,付了車費,和艾楠下了車。
路邊的小巷子口,有一家老舊的小面館。
店面不大,也就街邊一個正新雞排門面的大小。
桌子擺在外面。
店里只有一個老太太。
雖然老舊,但燈火明亮,煙火味十足。
尤其在這個落雪的夜晚,更顯得小而暖。
我走過去,大聲說:“二兩碗雜,兩碗,加兩個煎蛋。”
這老太太耳朵不太好。
話沒說完,老太太便盯著艾楠:“是你啊。”
我一臉疑惑:“你們見過?”
艾楠轉過頭去,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老太太笑說:“她來我這兒吃過面,邊吃邊哭。我記得可清楚。”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
老太太想了想:“兩三個月前吧。”
兩三個月前……
那不就是她給我寫信離開的時候?
原來……
她早已獨自一人來過這里,尋找我曾經留下的痕跡。
一個人。
邊吃邊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