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這張臉,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
左邊臉頰鼓起個大包,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原本還算周正的五官此刻看著滑稽透頂。他坐在蒲團上,手里拿著面銅鏡,齜牙咧嘴地往臉上抹藥膏。
那是玉蜂針的解藥,雖然沒中毒,但這紅腫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
“嘶——”
尹志平手一抖,疼得倒吸涼氣。
“師父,徒兒來幫您。”
楊過端著一盆熱水,笑嘻嘻地湊了過來。他把帕子擰干,熱氣騰騰地遞過去,一臉的孝順模樣。
尹志平接過帕子,捂在臉上,悶聲道:“算你有良心。”
“那是自然。”楊過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尹志平對面,托著腮幫子,“師父對徒兒好,帶徒兒去后山見世面,徒兒哪能不報恩呢?”
聽到“后山”兩個字,尹志平身子一僵,帕子差點掉下來。
他透過那條眼縫,警惕地盯著楊過:“為師那是去……去練功。你也看到了,那地方兇險,以后不許再去。”
“懂,徒兒懂。”楊過點頭如搗蒜,“那是師父的秘密練功地嘛。不過師父,那位神仙姐姐長得真好看,比畫里的觀音菩薩還俊。她是咱們全真教哪位前輩的家眷嗎?”
尹志平臉色大變,一把捂住楊過的嘴,壓低聲音吼道:“閉嘴!什么家眷!那是……那是古墓派的傳人!是咱們全真教的死對頭!”
“死對頭?”楊過眨巴著眼睛,一臉天真,“既然是死對頭,師父干嘛還要送桂花糕?還要給她舞劍?我看戲文里,只有才子佳人私會才這么干。”
尹志平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這小子看著傻,怎么每句話都往他心窩子上戳?
要是讓趙志敬那個小人知道他給古墓派送禮,還像個猴子一樣舞劍獻寶,他在全真教就不用混了。輕則面壁十年,重則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過兒!”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絲慈祥(雖然在腫臉上顯得很猙獰)的笑容,“你年紀小,不懂江湖規矩。為師那是……那是為了化解兩派恩怨,忍辱負重。這事兒關系重大,你可千萬不能跟旁人提起,尤其是你趙師伯,明白嗎?”
“哦——忍辱負重啊。”楊過拖長了音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師父真是太偉大了!為了全真教,竟然還要犧牲色相去討好那個冷冰冰的姐姐。”
尹志平嘴角抽搐,這“犧牲色相”四個字聽著怎么這么刺耳?
“不過嘛……”楊過話鋒一轉,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徒兒這張嘴,有時候不太嚴實。特別是練功練不好的時候,心里一煩,就容易說胡話。萬一哪天碰到趙師伯,一不小心把師父‘忍辱負重’的事兒說漏了……”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尹志平瞪著楊過。這哪里是什么憨厚徒弟,分明就是個小狐貍!
但他能怎么辦?把柄在人家手里攥著呢。
“你想怎樣?”尹志平咬牙切齒。
楊過嘿嘿一笑,從懷里掏出那本《全真大道歌》:“師父,這書上的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我就不懂了。什么‘九竅原在尾閭穴’,什么‘先天氣后天氣’,徒兒實在參悟不透。師父您學究天人,能不能給徒兒仔細講講?”
尹志平松了口氣。還以為這小子要什么金銀財寶,原來只是想學武。
“這有何難?”尹志平擺擺手,“明日早課,為師自會講解。”
“別啊。”楊過把書往尹志平膝蓋上一攤,“早課人多嘴雜,趙師伯他們又老盯著我。萬一我問得多了,他們嫌我笨,又要罰我。不如……師父現在就給我開個小灶?”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只要我學會了,心情一好,這嘴巴自然就嚴實了。以后師父再去后山‘忍辱負重’,徒兒還能給您把風呢。”
尹志平看著這張笑臉,恨不得一巴掌呼過去。
但他不敢。
“行。”尹志平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把書拿來。”
……
夜深人靜。
重陽宮的道士們早已睡下,只有尹志平的房間里還亮著豆大的燈火。
尹志平盤坐在榻上,一臉的生無可戀。楊過坐在他對面,精神抖擻,手里拿著筆,在書上寫寫畫畫。
“這一句,‘大道初修通九竅’。”尹志平耐著性子解釋,“九竅,指的不是眼耳口鼻,而是人體內的九處關隘。尾閭穴在脊椎末端,是真氣上升的第一道關卡。你運氣時,需意守此處,待丹田氣暖,再引氣沖關。”
楊過聽得仔細,心里卻在暗暗比較。
義父教的蛤蟆功,講究的是以靜制動,積蓄勁力于一點,瞬間爆發。而這全真教的內功,卻是講究綿綿不絕,中正平和。
路子完全不同。
“師父,那這氣怎么引?”楊過打斷尹志平,“是用力憋著往上頂?還是想著它往上飄?”
尹志平翻了個白眼:“粗俗!什么憋著頂著?那是用意念!意到氣到,似有若無。你若是用力過猛,那是走火入魔之道!”
“哦,似有若無。”楊過撓撓頭,“那到底是‘有’還是‘無’啊?師父您說得太玄乎了,能不能具體點?比如,這感覺像不像拉屎拉不出來?”
“噗——”
尹志平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混賬!”尹志平氣得拍桌子,“這是修仙問道的法門,你竟敢用這種污言穢語來比喻?”
“徒兒這不是不懂嘛。”楊過一臉委屈,“師父您講得太高深,徒兒是個粗人,只能這么理解。您要是不講清楚,我明天就去問趙師伯,順便問問他知不知道后山有蜜蜂……”
“停!”
尹志平只覺得腦仁疼。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故意的。
“聽好了!”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所謂意念,就像是你手里牽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去拉一頭牛。你不能用力拽,一拽線就斷了;也不能不拉,不拉牛不走。你要順著它的勁兒,輕輕地引,慢慢地導……”
尹志平為了堵住楊過的嘴,不得不絞盡腦汁,把那些玄之又玄的口訣,掰開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大白話講出來。
他講得口干舌燥,楊過卻聽得津津有味。
這全真教的內功心法,雖然進境緩慢,但確實是道家正宗。講究根基扎實,越往后練,威力越大。
楊過雖然練了蛤蟆功,但那是野路子,根基不穩。如今有了尹志平這般細致入微的講解,正好補上了他基礎薄弱的短板。
“那這一句呢?‘鼎中四季長春景’?”楊過手指點著書頁。
尹志平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都快下山了。他心里惦記著明天還要去后山看看能不能偶遇龍姑娘,實在沒心思再講。
“這句以后再說,今日太晚了……”
“哎呀,師父。”楊過嘆了口氣,“我這人有個毛病,心里存不住事兒。這句弄不懂,我今晚肯定睡不著。睡不著就想找人聊天,這一聊天嘛……”
尹志平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鼎,指的是丹田!”尹志平咬著牙,語速飛快,“四季長春,是指真氣在丹田內循環不息,生機勃勃。你練功時,要觀想丹田內有一輪暖陽,照耀全身……”
這一講,就講到了天亮。
雞叫三遍。
尹志平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嗓子都啞了,整個人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氣。
“多謝師父教誨!”楊過神清氣爽地合上書,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師父講得真好,徒兒全聽懂了。今晚咱們接著講下一章?”
尹志平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榻上。
造孽啊!
他這是收了個徒弟,還是請了個祖宗?
第27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
重陽宮的道士們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個平日里最講究儀態、走路帶風的尹志平師叔,最近變得越來越憔悴。眼窩深陷,面色蠟黃,走起路來腳下發飄,像是大病了一場。
反倒是那個新來的弟子楊過,面色紅潤,精神頭十足,每天笑瞇瞇的,見人就打招呼。
“過兒,你這全真大道歌練得如何了?”
這日午后,趙志敬背著手,在廣場上巡視。看到楊過正盤腿坐在樹下打坐,便陰陽怪氣地過來盤問。
他身后跟著那個胖子鹿清篤,正一臉幸災樂禍地等著看笑話。
楊過睜開眼,連忙起身行禮:“回師伯的話,弟子愚鈍,練了半個月,才剛剛感覺到一點氣感。”
“半個月才有點氣感?”趙志敬嗤笑一聲,“果然是朽木不可雕。清篤,你當初練出氣感用了多久?”
鹿清篤挺起胸膛,那一身肥肉跟著顫了顫:“回師父,弟子用了三天!”
“聽聽。”趙志敬斜睨著楊過,“三天和半個月,這就是天資的差距。楊過,你還是趁早下山去吧,別在這兒浪費全真教的糧食。”
楊過低著頭,一副羞愧難當的模樣:“師伯教訓得是。弟子一定加倍努力。”
心里卻在冷笑。
三天練出氣感?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或者是這胖子自已臆想出來的。
全真內功講究厚積薄發,若是沒有名師指點,光靠自已瞎琢磨,三天能練出個屁來。
這半個月,他在尹志平的“精心輔導”下,雖然進度看似緩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體內的真氣雖然微弱,卻純正無比,沒有半點雜質。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這全真內功竟然能和蛤蟆功相輔相成。
蛤蟆功剛猛霸道,容易傷身;全真內功中正平和,正好能溫養經脈。兩者一陰一陽,一動一靜,在他體內竟然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行了,別裝模作樣了。”趙志敬不耐煩地揮揮手,“去把后殿的柴劈了。練不好武功,就多干點活。”
“是。”楊過乖巧應下。
看著趙志敬帶著徒弟趾高氣揚地離開,楊過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全真教的一代不如一代,根子就在這兒。
師父教徒弟,從來不肯把話說透。扔下一本秘籍,念幾句口訣,就讓徒弟自已去悟。悟出來了是師父教導有方,悟不出來是徒弟資質愚鈍。
像趙志敬這種人,心思全在爭權奪利上,哪有功夫去琢磨怎么教徒弟?
也就是他楊過手段高明,抓住了尹志平的軟肋,硬是逼著這位全真教的高手給他當了私教。
這份待遇,放眼整個全真教,那是獨一份。
晚上。
尹志平的房間。
“師父,這‘金關玉鎖’到底鎖的是哪兒?”楊過又拿著書來了。
尹志平癱在椅子上,看著這個噩夢般的徒弟,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他今天本來想去后山看看龍姑娘,結果剛走到路口,就想起楊過那句“嘴不嚴實”,嚇得又折了回來。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鎖的是精氣。”尹志平有氣無力地說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若是不鎖住精關,真氣就會外泄……”
“哦,就是不能想女人唄?”楊過一針見血。
尹志平臉一紅,瞪了他一眼:“粗俗!是守住心神,不被外物所擾!”
“懂了。”楊過點點頭,突然湊近了些,一臉壞笑,“那師父您天天往后山跑,這‘金關玉鎖’還能鎖得住嗎?”
“你!”
尹志平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過兒只是關心師父的修行。”楊過連忙退后一步,晃了晃手里的書,“師父別生氣,咱們接著講。這一句‘三花聚頂’,是不是要把腦袋練開花?”
尹志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靜經》,才勉強壓下把這小子掐死的沖動。
“三花,指精、氣、神……”
窗外月色如水。
楊過聽著尹志平的講解,體內的真氣緩緩流轉。
雖然慢,但他能感覺到,自已正在變強。
這種變強,不是那種虛浮的空中樓閣,而是像蓋房子一樣,一塊磚一塊磚地壘起來,堅不可摧。
等著吧。
不管是趙志敬,還是那個死胖子鹿清篤。
等到門內大比的那一天,我會給你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還有……
楊過摸了摸懷里那個帶著體溫的小瓷瓶。
蓉姐姐。
等我練好了本事,我就下山去找你。
到時候,我要讓你看看,你的過兒,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