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死了……”
在這平常的小村里,平常又寂寞的歲月,那帶領眾人從背棄之路來,一路開辟這一方足夠老鼠們茍且偷生的安穩小村的村長,終究還是被歲月磨去了最后的生命,這應該是這村子千百個時辰以來,最大的大事了吧。
朱無忌的心顫了顫,本想出去看一看,可聽著外面亂糟糟的一團,想來他出去也是添亂,便又縮成了老鼠。
蜷縮著的日子算不上溫暖,但多少可以抵御寒氣肆無忌憚地侵入到身體里,他好像是從那冰峰之上落得了后遺癥,冷,總是感覺無休無止的冷。
渾渾噩噩中他好像睡了過去,但又總是會被間斷的夢給攪醒,夢中他總會想起很多事,那縱橫無敵的歲月,那久別與他擁抱的田狗,還有那癱在床上,只能微微抬起脖子,瞇著眼睛看他的老方。
這些夢最后都會轉化成至高神的那一爪,那一爪洞穿了他的腹部,讓他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個廢人。
噩夢將他攪醒,他醒來,眼前又是這昏暗的屋子,有時阿暮靠在他的身邊,有時阿暮又不在屋子里,有時阿暮蹲在那地上刻著一串串凌亂的字符,總之,時間好像又過去了好久好久。
“無忌哥哥,別睡了!別睡了!快起來!今天是老村長的葬禮!”
他再一次被阿暮搖醒,這一次他睡得更懵了,他并未答應阿暮要出去,卻還是被阿暮拉著,渾渾噩噩出了村子,到了村子的中央,那棵大樹的外圍。
此時的村中心空地上站滿了人,全村的人應該都來了,朱無忌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的人,想來大家平日也和他一樣,縮在屋子里當老鼠。
可村長的死是大事,若沒有老村長的帶領,他們也建不成這家園。
“老村長楚方,他是一個很有創造力的人,曾經帶著我們,一磚一瓦建起了這片村落,這些年來,不斷地有外面的失敗者進來,他都一一收留包容著他們,他帶著我們搜集食物,帶著我們尋找水源,也研究了很多的發明創造......他是一個很有創造力的人啊!”
那人群中心,大樹之下,一個頗為年輕的漢子在為老村長念著悼詞,聲音將這些村人都牽回回憶的思緒中,村人們都念著村長的好,個個低著頭,潸然落淚。
連朱無忌的那顆心都癢癢的,仿佛什么東西要從中長出來似的。
可心中的絕望又很快將它壓了回去,轉瞬寂滅,不停沉淪。
“可他還是永遠離開了我們,他老死了,這些年為了村中的事務操勞,被這艱難的歲月折磨得老沒了邊,他的死讓我們沉痛,但更讓我們恐懼,時間的折磨從來沒有脫離我們這些廢人,我們都會死,大家都會死,我們早已不是往昔的天之驕子,都變成了尋常壽命的普通人。”
那年輕人似乎有志成為村里新的領袖,聲音激昂,仿佛想從這暮日的消沉里掙扎著出來。
“我們不能再這樣活著了,我們得想辦法出去!最起碼,不能再每天吃那惡心又僵硬的老鼠肉了!”
年輕人確實有雄心,語句里盤旋著欲改命的志向。
眾人的眼睛被他喚醒了一瞬,可轉瞬又熄滅了。以他們的力量,螻蟻一般的力量,想出去,談何容易。
“其實我們并不弱,我們村里,還是有許多年輕人的,我們可以組織一支先遣隊,我們可以往那背月的方向去探索......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該再這樣活著!”
那人一直在滔滔不絕,老村長的祭禮忽然間就變成了他的個人演講秀,朱無忌聽不下去了,扯了扯阿暮的袖子,示意她帶自己回家。
他們再一次縮回自己的屋子,但這一次,平靜卻并沒有持續太久。
老村長走后,整個村子似乎都變得亂哄哄的,不知是因為秩序崩潰,還是因為方才那人的話,攪動了這些人寂滅的心。
朱無忌管不了這些亂糟糟的事,可偏偏,自己那試圖茍安的生活,也跟著被打破了。
不久后,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他屋外,接著,一陣劇烈的砸門聲響起,嚇得朱無忌神魂一顫。
蹲在他旁邊的阿暮正想去開門,但這一次,朱無忌大概也感受到了他們的不懷好意,一把拉住了他,自己站了起來去開門。
門剛被打開,那群人便不由分說地將他一把拽了出去。
他重心失衡,跌倒在地,手肘砸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他也沒什么力氣爬起來,那些人也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幾個人粗暴地壓住了他的手腳,朱無忌心中只在想,自己又什么時候得罪他們了。
“就是他,來了一個多月,什么活都沒干過,領的還是兩個人的口糧。”
其中一人指著他罵罵咧咧道,朱無忌這才知道他們的來意。
“新村長有令,以后村里不養閑人,這小子要是還不愿意出去干活,就把他扔出村去!”
另一人跟著說道,這話分明是說給他聽的。
果然那年輕人還是當了村長嗎?朱無忌心中這樣想。
“哥,這樣不好吧,老村長以前說過,他們好像對村里有恩。”
“有個屁的恩,不過是多幫我們殺了十來只老鼠而已,這小子我認識他,他第一次來我們村的時候多風光……現在卻跟條敗狗似的……主要是跟著他的那個女伴太漂亮了,讓人,實在是難忘啊……”
眾人的對話還在繼續,朱無忌插不上什么話,又被他們猛然拽了起來。
“小子,看你沒缺胳膊缺腿的,好意思天天吃白食嗎?給你個機會,跟我們一起加入探索先遣隊,否則,就把你們趕出去!”
那人掐著他的下巴,兇巴巴地瞪著他,看起來,也沒給他選擇的空間。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屋里那個美嬌娘,你這個樣子,護得住她嗎?加入我們先遣隊,村里就沒人敢動你們了!”
新村長的計劃顯然如風雷般鋪開了,這小小的村子里,局勢將會大變,朱無忌他自己也意識到,他沒資格再在村中混吃等死了。
實際上他也壓根沒混到他們半口吃的,這么長的時間里,他好像都沒吃過什么東西。
已經,一個月的時間了嗎?
朱無忌渾然不覺,不自覺間已荒廢了這許多歲月。
再這樣躺下去,連躺平的資格都沒有了,此刻,為了阿暮,他好像不得不再掙扎著去做些什么。
“我答應你們就是了。”
他躺在地上,用近乎虛浮的聲音說道。
“還算你小子識相,走,跟我們走。”
那幾人又拽起了他,二話不說便要拉著他們走。
阿暮早就聽到了動靜,害怕地蜷縮在門邊,看到他們要把朱無忌帶走后,又急不可耐地想要追上來。
“阿暮,在家里等我,答應我,不要出去。”
朱無忌轉頭攔住了他,現今已不同往昔,他已無力再保護阿暮,自然不敢看著她跟自己出去涉險。
阿暮雖然不情愿,還是喏了一聲,縮了回去。
幾人拽著他往村中心走,那里,聚集了一伙看起來不至于太老的人,只是,是否自愿來的,便無人可知了。
來的人手里都被塞了根武器,只是大多都是粗糙的木棍,綁著塊石頭,充當石矛石斧,實在簡陋非常。
只有那為首的,他們的新村長,以及幾個心腹手中握著一把短劍。
這短劍看起來像老方的手筆,估計也正是因為貢獻了這幾把劍,所以現在老方半癱著,卻依然沒被趕出去吧。
可拿著這些破銅爛鐵,指望他們這群烏合之眾出去探索,實在是可笑的緊。
朱無忌也懶得發表什么意見,只是麻木地縮著,麻木地看著他們聚集人員,再麻木地跟著他們出發。
新村長真的指望干點大事,帶著他們一路往月亮的對向走去,那里朱無忌曾經探索過一些,論兇險程度,雖不至于跟群山相比,但肯定不可能是一片凈土。
這群烏合之眾踏上了自己的遠征途,可手里拿的不過是破棍,一個個步子虛浮而拖沓,所帶的干糧,也不過是些黑乎乎的雜面團,還有不知放了多久的鼠干。
這大概是朱無忌下山以來,走過最遠的路了,足足走了起碼兩千米,長久不曾進食的他感覺到處都是天旋地轉,嘴唇也干得像是被火烤一樣。
從前的他大概連主動喝水的本能都不會了,那些補充進他身體的水源,還是阿暮強行灌進去的。
好像也很久沒有排泄過,他沒怎么吃過東西,加之那些黑面團子吃進去,也多半拉不出來。
走在路上才體會到一個普通人是多么的不易,他不禁在想,阿暮這些天,到底是怎么過來的。
終于,那天旋地轉感覺演化得越發濃烈,天和地一瞬間顛倒了過來,他這個柔軟的病號,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
這巨大的響動驚擾了隊伍,人們停了下來,卻只有少數人轉頭瞥了他一眼,更多的人,則是借助這個機會,停下來杵在原地休息。
那年輕的村長走了過來,看到他的樣子,直皺起了眉。
“又是這小子!”
抓他的幾人也圍了過來,有兩人毫不客氣地在他身上踢了兩腳。
“這小子肯定是裝的!他以前就天天混吃等死!”
那些人不相信朱無忌是虛脫了,一通罵罵咧咧。
“行了,你倆給他灌點水糧,大家稍微在這休息一下吧。”
新村長或許還有點良心,主要是他那比豬皮還黑臉色也確實騙不了人,故而村長動了惻隱之心。
其他人也沾了他的光,齊刷刷坐到地上休息,掏出自己帶的干糧一個勁往嘴里塞。
那方才踢他的兩人不情不愿地給他喂食,村長則是在周邊轉悠巡邏,防止危險的臨近。
然而,還不等朱無忌補充什么能量,危險,還就真的來了。
遠遠處一聲狗嘯撕破長空,接著,幽幽寒光自四面八方亮起,粗重的喘息聲漸漸逼近。
眾人慌亂地看過去,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間被一群灰毛鬃狗包圍。
這些瘋狗如狼一般,冷幽幽地將他們包圍了起來,這些烏合之眾一見它們便被嚇壞,一通慌亂起來,若不是被圍住,只怕早就各散而去了。
“冷靜!冷靜!拿好你們的武器!”
那領頭的村長也被嚇到,雖然從前的他,大概一劍便能將這些狗群斬碎,可現在的他失去了所有法力,只剩下手中那只短劍。
捏劍的手已是一手冷汗,可他不敢暴露自己心里的發怵,他要是先慫了,這些家伙會潰敗得更快。
大概他的鼓舞真的起了些作用,那些家伙真的個個攥緊了武器,身子也僵硬地挺了起來,看樣子還真像只像樣的戰隊。
可下一秒,狗群們動了,它們壓低身形,箭一般地射了上來,最外圍的幾人被幾只瘋狗撲到,當即便栽倒在地,而后一陣撕咬的聲音,夾雜著那幾人的低沉哀嚎,血泥紛飛,瞬間擊潰了眾人的斗志。
人們開始四散逃開,手中武器早就不知丟到了哪去,可暴露了后背的他們敗得更快,被一只只瘋狗按住,一通撕咬。
一瞬間,這里變得猶如人間地獄一般,遍地都是被撕下的血肉,尤其猙獰,尤其駭目。
那幾個持劍的親信也呆住了,他們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往常的戰斗,他們的對手最多是地底的大老鼠,那些家伙雖然也會咬人,可哪有這些瘋狗凌厲。
也就只有那村長,茫然而憤怒地揮著手中的短劍,鋒銳真的讓他打退了幾只瘋狗,一時間,瘋狗們根本不敢靠近他。
可那些瘋狗也不打算跟他糾纏,反正遍地都是血肉和尸體。
它們在此地多時,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多的食物,主動送上門。
村長狂戰半天,發現自己并沒有取得什么實際的戰果,他手底下那群人,如今要么死,要么潰逃開來,而他,竟對這一切無可奈何。
那幾個親信也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呆站在原地了,想活下去,要么跑,要么戰。
戰斗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們想走,但村長還站在那,一時也找不到借口離開。
忽然間,他們看到一幕極令人憤怒的景象。
只見那之前敗狗一般的朱無忌,此刻竟一路蠕動爬行,逃得最快,不僅沒受傷,甚至還早已逃出去一大截。
“把那小子抓回來!”
他們終于找到了借口,急追朱無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