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一些,倒春寒的冷風(fēng)裹挾著沙塵,刮得人臉上生疼。四合院里那幾棵老槐樹剛冒出的嫩芽,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更添了幾分蕭索。
這天下午,何雨柱正坐在“雨娥餐飲集團(tuán)”寬敞明亮的董事長辦公室里,聽著財務(wù)總監(jiān)何雨水匯報上一年度的盈利情況。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哥,去年我們‘雨娥’系列新增了五家直營店,加上老‘傻柱飯店’的穩(wěn)定營收,集團(tuán)總利潤比前年增長了百分之四十二。另外,你之前堅持買下的那幾處物業(yè),尤其是東單那個院子,附近要建商業(yè)中心的消息已經(jīng)確認(rèn),估值翻了兩倍還不止……”何雨水的聲音清晰干練,帶著職業(yè)女性的自信。
何雨柱靠在舒適的皮質(zhì)座椅上,手指間夾著一支價格不菲的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桌面。他聽著那些令人咋舌的數(shù)字,臉上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喜色,仿佛這一切早在他的預(yù)料之中。錢,對他而言,早已從生存需求變成了數(shù)字游戲和實現(xiàn)野心的工具。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得到允許后,馬華推門走了進(jìn)來,他如今已是集團(tuán)旗下多家飯店的總負(fù)責(zé)人,穿著熨帖的西裝,但眉宇間仍帶著后廚歷練出的那份利落。
“師父,”馬華先跟何雨柱打了聲招呼,又對何雨水點點頭,然后才略顯遲疑地開口,“院里……傳來消息,閻埠貴老師家的……三大媽,今天早上,沒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何雨水輕輕合上了手中的報表,看向哥哥。
何雨柱點著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馬華,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街邊新聞。
“怎么沒的?”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聽說是早上起來摔了一跤,就沒再醒過來。”馬華回答道,“年紀(jì)大了,本身就有高血壓……閻老師那邊,看著有點……慌神。”
何雨柱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發(fā)出“噠”的一聲輕響。
“知道了。”他揮了揮手,“你忙你的去吧。”
馬華應(yīng)了一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何雨水看著哥哥,輕聲問:“哥,閻老師家這事……我們要不要……”
“要什么?”何雨柱打斷她,身體向后靠進(jìn)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派人送個花圈,按普通街坊的份子隨個禮金就行了。你代表公司去一趟,露個面就走,不用多待。”
他的安排條理清晰,卻又透著骨子里的冷漠。仿佛那不是認(rèn)識了二十多年、同住一個院子的老鄰居,只是一個需要履行基本社交禮儀的陌生客戶。
何雨水對此早已習(xí)慣,點了點頭:“好,我讓行政部去安排。”
她沒有再多問,比如哥哥要不要親自去,或者是否要多表示一點關(guān)心之類的話。因為她知道,在哥哥那套“關(guān)我屁事”和“關(guān)你屁事”的處世哲學(xué)里,對閻埠貴一家,能做到這份上,已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甚至可以說是看在那點微末的、早已被現(xiàn)實磨滅殆盡的“老街坊”情分上了。
當(dāng)天下午,何雨水帶著一個公司行政部的員工,開車去了四合院。院門口已經(jīng)搭起了簡單的靈棚,白色的挽聯(lián)在寒風(fēng)中飄蕩,顯得格外凄涼。幾個還沒搬走的老鄰居在幫忙張羅,但也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各自揣著心事。
閻埠貴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皺巴巴的深色外套,頭上戴著孝帽,呆呆地坐在靈棚旁的一張破舊藤椅上。他好像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原本就瘦削的身軀更顯佝僂,臉上那副標(biāo)志性的老花鏡后面,是一雙空洞無神、布滿血絲的眼睛。手里無意識地捏著一塊白布,嘴里喃喃自語,也聽不清在說些什么。
老伴的突然離去,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點精氣神,那個曾經(jīng)精于算計、時刻撥弄著小算盤的“閻老師”,此刻只剩下一個形單影只、茫然無措的孤老頭。
他看到何雨水進(jìn)來,眼神動了動,掙扎著想站起來,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感謝的話,或者是想詢問何雨柱為什么沒來?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無力地又坐了回去。
何雨水將花圈和禮金交給負(fù)責(zé)記賬的人,按照禮節(jié)上了香。她看著閻埠貴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難免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感慨,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平靜。
“閻老師,節(jié)哀順變。我哥公司有事,走不開,讓我代表他過來看看。”何雨水語氣平和地說道。
閻埠貴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有失落,有了然,或許還有一絲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的、不敢流露的怨懟,最終都化為了無力的點頭,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何董,謝謝何總……有心了……”
何雨水沒有多做停留,安慰了幾句“保重身體”的客套話,便帶著人離開了。走出四合院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門,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顯破敗的院墻和飄搖的靈棚,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拉開車門,絕塵而去。這個院子,以及院子里正在上演的悲歡離合,早已與他們兄妹,與他們蒸蒸日上的事業(yè),處于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消息自然很快傳到了何雨柱那里,他聽完何雨水簡短的匯報,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便繼續(xù)低頭看他的文件。
他的冷漠,并非刻意針對閻埠貴。而是在他看來,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常態(tài)。閻埠貴老伴的死,是她的命數(shù),是閻家需要面對的課題,與他何雨柱何干?他既沒有義務(wù),也沒有興趣去扮演一個悲天憫人的角色。
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有他自己的商業(yè)版圖要拓展。別人的痛苦與孤獨,對他而言,不過是耳邊吹過的一陣?yán)滹L(fēng),聽過,也就散了。
四合院里,閻家的哀樂在寒風(fēng)中飄蕩了一夜,又漸漸平息。屬于閻埠貴的老伴的時代,徹底落幕了。而屬于閻埠貴的、更加孤獨凄涼的晚年,才剛剛開始。他坐在空蕩蕩的屋里,看著老伴的遺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算盤打得再精,也算不過無常的命運,而身邊,連個能說句貼心話的人,都沒有了。形單影只,晚景凄涼,這八個字,如同冰冷的判詞,沉沉地壓在了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