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著柑橘的甜香,輕輕拂過庭院。
多恩的親王行宮隱在層層疊疊的柑橘園深處,流水花園的潺潺水聲為炎熱的午后帶來一絲清涼。
攸倫在侍從的引領下穿過綴滿紫藤的回廊,道朗·馬泰爾親王端坐在輪椅中,膝上鋪著輕薄的絲毯。盡管病痛纏身,他的眼神依然保持著統治者特有的銳利與清明。
“看來東方的陽光比多恩的還要灼人。”道朗的聲音溫和,道:“恭喜你,攸倫大人。你此次東征取得的成就,連遠在陽戟城的我們都時常聽聞。”
攸倫接過侍從奉上的冰鎮葡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琉璃杯中輕輕晃動。“親王過譽了。”他舉杯致意,目光掃過庭院中嬉戲的噴泉,“不過是順應了海浪的方向。”
談話如流水般緩緩推進。
直到道朗的手指在絲毯上輕輕敲擊,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我的弟弟奧柏倫,至今還在爭議之地孤軍奮戰。而石階列島……”他停頓片刻,讓未盡之語懸在空氣中,“就像一顆嵌在咽喉的骨刺,始終未能完全掌控。”
攸倫將酒杯輕輕放在大理石桌面上,杯底與石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平靜道:“下次出海,我一定解決所有問題。”
道朗親王微微前傾的身子緩緩靠回椅背,多年來的憂慮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終于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多恩雨季后的第一縷陽光。
“多恩永遠不會忘記真正的朋友。”親王舉起酒杯,笑了笑。
庭院外傳來孩子們練習雙刀的破空聲,與噴泉的水聲交織成奇妙的樂章。兩個統治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都讀懂了其中的深意——有些承諾無需贅言。
………………
攸倫此次歸來,憑借的并非船帆與風浪,也不是他的龍,而是門門果實的力量。
這能力雖讓攸倫瞬間到達多恩,卻也有限制。他只能孤身穿越那扇虛無之門,無法攜帶龐然大物。正因如此,他的千年龍哈爾西恩與陰影飛翼龍飛影仍棲息在魁爾斯,他的旗艦致遠號依舊停泊在翡翠海灣,八百鐵民精銳如銅墻鐵壁般守護著魁爾斯這個新生的王國。
東方基業的穩固需要這些力量的鎮守,只有在魁爾斯的統治徹底穩固,新政如城墻上的白石般堅不可摧之后,致遠號才會揚起那面繡著金色海怪的旗幟,載著久經沙場的鐵民與兩條遮天蔽日的巨龍,浩浩蕩蕩地駛向西方,回到鐵群島那片故土。
多恩的晨光透過沙棗樹的枝葉,在演武場的沙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在攸倫遠行的日子里,這里一直是亞夏拉的領地——她手持訓練用的木劍,一招一式地教導著雷妮絲、亞歷山大、戴倫和凱撒。孩子們的劍術基礎扎實,每一式都帶著亞夏拉特有的嚴謹與利落。
自從攸倫歸來,一切都變了。
“父親,教我們用雙刀吧!”凱撒第一個抱著兩柄訓練用的木刀跑過來,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亞歷山大和戴倫也緊隨其后,連向來文靜的雷妮絲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這并不令人意外。
攸倫雙刀無敵的威名早已隨著商船與吟游詩人的傳唱,響徹了已知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從魁爾斯的白城墻到舊瓦雷利亞的廢墟,從多恩的沙漠到北境的雪原,無人不知這位能夠同時駕馭兩把長刀,連龍都被他斬殺的不可阻擋的戰士。
攸倫看著孩子們渴望的眼神,唇角揚起溫和的弧度。
“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從凱撒手中接過木刀。
接下來的日子,演武場上開始回蕩著雙刀破空的獨特韻律。攸倫教學時毫無保留,傾囊相授——左手刀如何化作堅盾,右手刀如何成為利矛;雙臂如何達成完美的平衡,就像海浪與礁石既相互抗衡又彼此依存。
但是雙刀之術最殘酷之處在于:它需要與生俱來的天賦。
“放松你的肩膀,”攸倫輕輕按著亞歷山大的右臂,“不要與左手較勁。”可是這個聰慧的孩子無論如何調整,雙手始終無法達成那種微妙的協調。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的動作就已變得僵硬不堪。
另一邊的雷妮絲更是蹙緊了秀眉。她慣用的右手總是下意識地主導一切,左手握著的刀仿佛成了累贅。“這不公平!”她終于忍不住抱怨,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只有戴倫與凱撒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七歲的戴倫雙手天生就有著同樣的靈活性。當他握住雙刀時,仿佛不是在練習,而是在演奏某種與生俱來的樂章。兩把木刀在他手中輕盈地交錯,雖還稚嫩,卻已隱約可見未來的行云流水。
凱撒則更像年輕時的攸倫——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他的動作或許不如戴倫那般渾然天成,但每一次揮刀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更難得的是,他的左右手能夠各自思考,仿佛擁有獨立的意志。
“很好。”攸倫站在兩個兒子身后,手掌輕輕托住他們的小臂,引導著他們感受力量的流動,“記住這種感覺,就像鷹隼的兩只翅膀。”
不遠處的沙地上,亞歷山大和雷妮絲已經放棄了嘗試,正托著腮觀看。亞夏拉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院門邊,抱著雙臂,目光復雜地望著這一幕。她看著攸倫俯身在兩個兒子身邊,看著戴倫與凱撒眼中閃爍的、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光芒。
午后烈日將沙地烤得滾燙,攸倫便會帶著孩子們走向那片蔚藍的清涼。
多恩的海岸線與鐵群島的嶙峋峭壁截然不同,這里的沙灘潔白柔軟,海浪溫柔地舔舐著海岸。
“看好了!”攸倫率先躍入海中,古銅色的身軀在陽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孩子們爭先恐后地撲進海浪里,像一群歡快的海豚。凱撒努力模仿著父親自由泳的姿勢,戴倫則專注地練習潛泳,想要觸摸海底的珊瑚。
游累了,他們便躺在椰樹的蔭蔽下。這時,攸倫的故事時間就開始了。
“在玉海之濱,人們相信每一艘船都有靈魂。他們會在船首雕刻龍眼,讓船只在迷霧中也能看清方向。”孩子們圍坐在他身邊,連最沉穩的亞歷山大都聽得入了迷。
“魁爾斯的商人在簽訂契約時,不是握手,而是交換一杯香料茶。茶的溫度,決定了交易的誠意。”
雷妮絲睜大了眼睛:“那女人島呢?那里真的都是女人嗎?那里的女孩真的都會使長矛嗎?”
“不止長矛。”攸倫笑著拂去雷妮絲發間的細沙,道:“她們從小學習駕馭海浪,能在風暴中精準地投出魚叉。她們的首領戰士女王艾麗西亞,更是難有敵手。”
孩子們的目光中充滿了對未知的向往,那種純粹的崇拜讓攸倫的胸膛微微發熱。他仿佛在他們眼中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對遠方充滿渴望的鐵群島少年。
但孩子們的向往,在母親們那里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情緒。
亞夏拉站在露臺上,手中的絲絹不自覺地絞緊:“你看戴倫的眼神,簡直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他時常與我提起,父親五歲就曾揚帆出海劫掠,七歲就遠游狹海對岸,他再長大一點也要隨著商會的船走遍四海!”
伊莉亞輕嘆一聲,目光追隨著正在比劃航海手勢的亞歷山大:“我昨晚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張手繪的海圖。男人,哪怕再小,都有一顆渴望冒險的心。”
兩個女人達成共識:這種事情不能發生在她們孩子的身上!
某個傍晚,當攸倫正講述著蛇蜥群島的黃金神廟時,伊莉亞徑直走到他們中間,將一疊賬簿塞進攸倫懷里。“既然這么會講故事,”伊莉亞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哼道:“不如也教教孩子們怎么數錢?畢竟,遠航也是需要本錢的。”
亞夏拉則比較直接:“出海?可以啊。首先,你們的實力要能打敗我。”
孩子們發出失望的哀嘆,但伊莉亞毫不退讓。
伊莉亞望向攸倫的眼神中帶著溫柔的警告——作為一個母親的本能,她可不想小小的孩子就想要離開自己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