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同護城河的水,悄然流淌,轉(zhuǎn)眼便到了一九八一年夏末。燥熱還未完全褪去,蟬鳴依舊嘶啞,但四合院里某些人事的變遷,卻比季節(jié)更顯滄桑。
秦淮茹臉上的皺紋,如同被生活的重擔一刀一刀刻鑿出來,更深更密了,眼神里的疲憊幾乎要滿溢出來。棒梗那個孽障,依舊在外頭神龍見首不見尾地瞎混,十天半月不見人影,偶爾像鬼影般溜回來,也絕不是為了探望,而是伸手要錢,不給就摔摔打打,罵罵咧咧,把本就搖搖欲墜的賈家攪得雞犬不寧。
賈家的日子,如同漏雨的破船,愈發(fā)艱難下沉,全靠著秦淮茹在軋鋼廠里那點越來越顯微薄的工資,以及早年從牙縫里、從各種算計中摳出來的一點早已見底的積蓄,在硬撐,苦熬。小當和槐花,也像墻角無人照料卻依然頑強生長的野草,漸漸抽條,褪去孩童的青澀,長成了身量初成、眉眼漸漸清晰的大姑娘,到了該走出家門、謀份活計、貼補家用的年紀。
生活的重壓與對女兒前途的茫然,讓秦淮茹輾轉(zhuǎn)反側,寢食難安。最終,在這個悶熱的傍晚,夕陽將院子染成一片陳舊的橘黃色時,她猶豫了再猶豫,掙扎了又掙扎,還是領著兩個穿著洗得發(fā)白、卻盡量收拾得整潔的舊衣裳的女兒——小當和槐花,腳步遲疑地來到了“傻柱飯店”老店的后院,敲響了那扇對她而言已然有些陌生的木門。
何雨柱剛在店里忙完晚市前的最后準備,一身熱汗,正獨自坐在后院那棵老棗樹下的小馬扎上,享受著片刻的清凈與簡單的晚餐。他面前的小凳上,擺著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蘿卜條,手里拿著一個扎實的戧面饅頭,就著咸菜,大口啃著,旁邊放著一碗金黃稀稠恰好的小米粥。吃得簡單,卻透著一種勞作后、自給自足的踏實與滿足。
聽見敲門聲,他抬眼看去,見是秦淮茹母女三人,臉上沒什么特別的情緒波動,既無厭惡,也無熱情,仿佛只是看到幾個普通的鄰居。他繼續(xù)啃他的饅頭,聲音含糊地問:“有事?”連身子都沒完全轉(zhuǎn)過來。
秦淮茹臉上立刻堆起那種她最熟練的、帶著討好、卑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的笑容,有些局促地把身后明顯緊張拘謹、低著頭不敢看人的小當和眼神里帶著怯生生好奇的槐花往前輕輕推了推,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柱子,你看……這日子過得真快,小當和槐花,也……也都這么大了。總……總不能一直讓她們在家里待著,白吃飯。我聽說……聽說你這兒生意一直特別好,紅火得不得了……你看,缺不缺人手?讓她們倆過來,給你幫幫忙,干什么活兒都行!在后廚擇菜洗菜,在前頭擦桌子掃地,都成!給口飯吃,有個地方掙點零花錢就行……她們倆都勤快,不偷懶……”
小當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著早已洗得發(fā)毛的衣角,耳根泛紅。槐花則偷偷地、飛快地抬了下眼,目光掠過何雨柱那結實的手臂、手里啃了一半的饅頭,以及那碗冒著些許熱氣的粥,眼里除了好奇,似乎還閃過一絲對“柱子叔”如今這截然不同生活的懵懂打量,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對改變現(xiàn)狀的微弱期待。
何雨柱放下了手里還剩小半的饅頭,端起粗瓷碗,“吸溜”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喉結滾動咽下。他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像探照燈一樣在小當和槐花身上緩緩掃過。這兩個丫頭,說起來,也算是他看著從蹣跚學步長到如今這般模樣。雖然她們那個刻薄惡毒的奶奶和那個不成器的哥哥,跟他何雨柱是結了仇的,但平心而論,這兩個丫頭片子小時候倒也沒直接禍害過他,偶爾在院里碰到,還會怯生生叫一聲“柱子叔”,比她們那哥哥和奶奶,多少還算有點人樣。他心底深處,那點僅存的、對于無關晚輩的、近乎本能的一絲絲寬容與惻隱,被眼前這母女三人窘迫的模樣,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是,動容歸動容,原則歸原則。他何雨柱絕不會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惻隱,就輕易打破自己親手立下、用以安身立命的鐵規(guī)矩。
“想來我這兒干活?”何雨柱抹了把嘴,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可以。”
這三個字,讓秦淮茹和小當槐花黯淡的眼睛里瞬間亮起了光,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喜色,秦淮茹更是連連點頭。
然而,何雨柱緊接著的話,就像精準的冰錐,刺破了她們剛剛升起的幻想泡泡:“不過,話得說在前頭。得按我店里的規(guī)矩來,一視同仁,誰也不例外。”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兩個女孩身上,聲音清晰,不容置疑,“我這兒現(xiàn)在缺人,主要是前廳跑堂的和后廚打雜幫工的。小當,槐花,你們自己琢磨,是想去前頭,學著招呼客人,端菜送飯,收拾碗盤?還是想去后頭,學著切菜洗菜,準備食材,打掃衛(wèi)生?”
他審視著她們,眼神里沒有長輩的溫和,只有雇主對潛在員工的冷靜評估:“不管你們選哪一樣,都得從最基礎、最辛苦的崗位干起!選跑堂,腿腳必須勤快,眼里得時時刻刻有活兒,對客人得笑臉相迎,就算受了無理取鬧的委屈,只要不是原則問題,也得給我先忍著!選后廚幫工,那要求更嚴,手腳得更麻利,心要細,手要穩(wěn)!刀工可以慢慢練,但偷懶、耍滑、浪費食材,那是絕對的紅線,碰都不能碰!”
“工資待遇,”他加重了語氣,字字清晰,砸在地上,“跟店里其他新招進來的伙計一模一樣!試用期三個月,這三個月里,干得好,能跟上,三個月后留下,轉(zhuǎn)正。干不好,跟不上節(jié)奏,或者犯了不該犯的錯,一樣得走人,沒任何情面可講!”他目光如炬,輪流看向秦淮茹和兩個女孩,“在我何雨柱的店里,沒有‘秦淮茹的女兒’這個身份,只有‘跑堂工小當’,或者‘幫廚工槐花’!干得好,出了師,能頂事了,該漲工資我絕不吝嗇,有機會升職我也會考慮。但要是干得不好,或者自以為有點關系就想偷奸耍滑、搞特殊化,那對不起,我照樣按規(guī)矩開除,絕不留情,誰說都沒用!”
他環(huán)視她們,最后問道:“都聽明白了嗎?”
這一番邏輯清晰、界限分明、毫無通融余地的話,如同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從秦淮茹母女三人頭頂直灌而下。秦淮茹臉上那討好的笑容徹底僵住,凝固,嘴角抽動了兩下,卻發(fā)不出聲音。她心里那點小算盤——指望著憑老街坊的情分,還有過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何雨柱怎么也得給兩個孩子安排個相對輕省、錢又多的“好位置”,哪怕是當個收銀的、管庫的——此刻被擊得粉碎。沒想到,還是要從最苦最累、最沒面子的底層干起,規(guī)矩還比別處嚴苛十倍!
小當和槐花也徹底愣住了,傻傻地站在原地。她們來之前,或許也曾幻想過,到“柱子叔”這位如今威風八面的“何老板”手下做事,總該比去陌生地方受氣強,多少能沾點光,得些照顧。現(xiàn)實卻如此冷硬不留情面。
何雨柱將她們臉上細微的震驚、失望、乃至一絲不甘看得清清楚楚。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饅頭屑,動作干脆利落:“機會,我擺在這兒了。路,也給你們指明白了。”他指了指店門方向,又指了指地面,“怎么選,是你們自己的事。愿意干,愿意守我的規(guī)矩,明天早上六點整,準時到店里前廳,找馬華師傅報到,他會給你們安排。不愿意干,或者覺得我這兒規(guī)矩嚴、起點低,委屈了你們——”他側過身,讓出院門的方向,語氣淡漠,“門在那邊,好走不送。”
說完,他不再看她們一眼,重新坐回小馬扎,端起那碗已經(jīng)溫涼的粥,“呼嚕呼嚕”地大口喝起來,姿態(tài)明確地表示——談話到此結束。他能給予的幫助,僅止于此;他劃定的界限,清晰如刀。他不會因為泛濫的同情心就輕易施舍,也不會因為過往的恩怨糾葛就完全堵死年輕人可能的前路。能不能踏進來,能不能走下去,全看她們自己有沒有那份心氣、肯不肯下那份力氣。
秦淮茹臉色變幻不定,青白交加,內(nèi)心顯然經(jīng)歷著激烈的掙扎。最終,她咬了咬后槽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伸手用力推了小當和槐花后背一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還傻站著干什么?!還不快謝謝你們柱叔給的機會!”
小當和槐花被推得一個趔趄,這才從懵然中驚醒,怯生生地、幾乎同時,對著何雨柱的背影含糊地說了聲:“謝謝柱叔……”
“不用謝我。”何雨柱頭也沒回,聲音從碗邊傳來,平淡無波,“要謝,就謝你們自己以后肯不肯下死力氣干活,能不能守得住規(guī)矩。記住,明天別遲到。”
秦淮茹眼神復雜地最后看了一眼何雨柱那挺直而疏離的背影,嘴唇嚅動了一下,終究什么也沒再說,轉(zhuǎn)過身,帶著兩個心思各異、對未來充滿忐忑與茫然的女兒,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后院。
何雨柱聽著她們遠去的腳步聲,直到消失,才幾口將碗底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輕輕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能做的,也就僅此而已了。給她們一個靠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換取飯吃的機會,一個相對公平的起點。至于她們能不能抓住這根稻草,能不能在勞動中逐漸洗脫賈家那種深入骨髓的依賴、算計與怨天尤人的習氣,真正自立自強起來,那就要看她們自己的“造化”與“悟性”了。
有限的、有條件的幫助;清晰、不容逾越的界限。
這便是他何雨柱,在經(jīng)歷了世事滄桑、看透了人情冷暖之后,對待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四合院舊日關系,所能采取的、也是他唯一認可的“理性”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