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秋,宋城一期,到底還是立起來了,開門迎客。
剪彩定在十月八號,方遠和姚珮芳提前一天動身,沒自己開車,訂了軟臥車票。
K字頭的特快列車,軟臥包廂里還算干凈,一路上倒也清凈。
第二天上午,列車晚點半個多小時,在這個時候算是很快的了,列車終于緩緩駛入開封站。出站口人群熙攘,接站牌林立。
方遠一眼就看到呂小軍,旁邊還跟著兩個穿著宋城工作服、神情精干的小伙子。
“方老板!珮芳!”呂小軍也看到了他們,用力揮著手。
這兩年多,方遠見他的次數不多,呂小軍變化不小。
原先還有點怯生生、如今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眼神里有光,有那么一點成功人士的感覺了。
“小軍,辛苦了?!狈竭h真情實意說道。
他知道,為了這個宋城,呂小軍雖然已經結婚,但是經常連家都顧不上。
聽說他媳婦生兒子,他是接到電話當天才趕回上海,到醫院時孩子都落地了。
結果,他就在醫院待了兩天,看看老婆孩子,又咬著牙趕回了工地。
而且,還是他媳婦錢小云主動趕他走的。
方老板為自己手下有這樣的牛馬都感到有點不安了。
“不辛苦,老板,都是該做的。”呂小軍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話聽在方遠耳朵里,只聽到呂小軍“哞”了一聲。
“車在外面,咱直接去項目?那邊都準備好了?!眳涡≤姲才诺暮苤艿健?/p>
車子駛出火車站,越靠近項目地,路邊開始出現“宋城歡迎您”、“夢回大宋”的指示牌和橫幅。
等到了地頭,方遠從車窗望出去,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這片拔地而起的仿古建筑群,心頭還是微微一震。
青灰色的城墻綿延,高大的城門樓巍然聳立,斗拱飛檐,氣勢已然不同。
城門外廣場上,彩旗招展,人頭攢動,臨時搭建的主席臺鋪著紅地毯,背景板是巨大的“宋城一期工程竣工暨開業慶典”。
雖然細節處還能看到施工收尾的痕跡,但整體規模和氣派,已經遠超普通公園,有了那么點“城”的意思。
現場已經來了不少人。除了宋城項目部的工作人員、建筑公司的代表,更多的是當地政府的人。
鄉里的、區里的領導自不必說,連市里旅游、文化口的頭頭也來了幾位,連省里領導居然也到了。
領導們聚在一起寒暄,握手,拍照。方遠和姚珮芳一下車,呂小軍便引著過去介紹。
剪彩儀式搞得頗有地方特色,開場前還有一大段表演,但是在方遠和姚珮芳這種專業人士看來,草臺班子即視感太濃了。
先是領導講話,從省里到市里到區里,一個個輪番上臺,話筒偶爾刺啦響,內容無非是“重要意義”、“殷切期望”、“表示祝賀”,稿子長得讓人昏昏欲睡。
講話完畢,文藝表演開始。
先是本地的舞龍舞獅隊,敲鑼打鼓,很是熱鬧,但套路老套,動作也算不上多精熟。接著是附近藝校的學生們組成的合唱隊。
再往后,是不知道從哪里請來的青年歌手,穿著亮片演出服,翻唱著時下的流行歌。
但是那么抽象的嗎?
當著方遠的面,唱《遇見》、《濤聲依舊》這些?
你侵權了知道嗎?
再接下來,還有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相聲演員,說了段不倫不類、夾雜著本地土話的笑話,臺下反應寥寥。
方遠坐在主席臺側后方,臉上的笑容維持著,但嘴角有點僵。
他微微側頭,對坐在旁邊的呂小軍低聲道:“小軍,咱們好歹是搞演藝的,你這開場是不是太接地氣了點?公司里隨便拉兩個人過來,也不至于這樣?!?/p>
呂小軍有點尷尬,苦笑道:“方老板,沒辦法。這是……這邊街道和區里文化館牽頭安排的,我提過,說咱們可以自己出節目,人家說不用麻煩,他們能搞好……我也不能太駁面子。”
冗長的表演終于結束,司儀用激動的聲音宣布:“接下來,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剪彩儀式!有請各位領導、各位嘉賓上臺!”
音樂換成了喜慶的《金蛇狂舞》。方遠、姚珮芳、呂小軍,連同省市區幾位主要領導,七八個人被禮儀小姐引導著,站到主席臺前方。
禮儀小姐們穿著大紅旗袍,身姿窈窕,但表情有點緊張,手里端著的紅色托盤微微發顫。每個托盤里,放著一把纏著紅綢布的嶄新剪刀。
領導們又互相謙讓了一下站位,最后按照級別高低排開。方遠被安排在省里領導旁邊。領導笑容滿面,對著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更多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當地百姓、以及少數舉著相機的媒體記者(主要是本地報社和電視臺)揮了揮手。
“剪彩——開始!”
“咔嚓!”
七八把剪刀幾乎同時落下,紅綢應聲而斷。綢花掉落,被禮儀小姐敏捷地接住。臺下掌聲、歡呼聲、鑼鼓聲再次響成一片,氣球騰空,彩紙紛飛。
禮成。宋城,正式開門納客。
這是目前,方遠最大的投資項目,已經陸陸續續劇組開始在這里拍戲,接下來二期、三期全部修建完成以后,肯定會在圈子里引起轟動。
而且,方遠知道,這個項目的收益不僅僅是在這上面。
什么提高當地就業人口這類宏大敘事的話不說,最主要的是,等未來旅游業開始興起的時候,宋城將成為方老板能吃兩代的吸金窟。
首都戲劇學院往西走大概一公里,有個叫悅來的小旅館。
名字起得敞亮,實際上就是棟四層的老樓,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燈箱,晚上通電后,“住宿”兩個字有一半的筆畫不亮。
三零六房,標準間。
兩張單人床,中間夾著個掉漆的床頭柜,上面擺著臺十四寸的牡丹牌彩電。
姜武躺在張床上,后背抵著床頭板,一雙腳擱在床沿。王勁松坐在他對面那張床上,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課堂上聽講。
電視里,新聞聯播的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今日要聞。
姜武看著他,沒再說話。
他知道王勁松在緊張。換誰都得緊張。
《潛伏》今晚首播,CCTV,八點零五分。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咚咚咚?!?/p>
王勁松整個人一哆嗦,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姜武心里覺得好笑,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掐滅煙,起身走到門邊,問了句:“誰???”
“我!”門外傳來黃磊的聲音,帶著點喘,像是剛爬完樓梯。
姜武拉開插銷,打開門。
黃磊站在門外,一手拿著一個鋁飯盒,另一只手抱著一捆用紅色尼龍網兜裝著的啤酒,整整十二瓶燕京。
“讓讓,讓讓。”黃磊側身擠進來,把飯盒往電視柜上一放,然后又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捆啤酒立在墻邊。
“你這是……”姜武關上門。
“加餐。”黃磊直起身,又從夾克內袋里掏出兩包阿詩瑪,扔到床上。
姜武撿起一包,看了看:“行啊,下血本了?!?/p>
“那必須的。”黃磊一邊說,一邊打開飯盒。
鹵雞爪、豬頭肉,涼拌花生米,里面摻了芹菜丁和胡蘿卜丁,紅紅綠綠的。
還有一袋切好的拍黃瓜,蒜末和醋的味兒已經飄出來了。
最后,他變戲法似的從塑料袋底部掏出三雙筷子。
“來,勁松,吃點?!秉S磊拿著另一雙筷子,朝王勁松示意。
“你們吃吧,我不餓?!蓖鮿潘蔁o精打采道。
“不餓也得吃。晚上兩集呢,一個多鐘頭,空著肚子看?。俊秉S磊不由分說,就把一雙筷子塞進了王勁松手里。
王勁松看著手里的筷子,又看看黃磊。
黃磊已經轉身回去,自己掰開最后一雙筷子,夾了個雞爪啃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我跟你說,真沒事兒。我那會兒,《永不瞑目》播之前,比你還慫。好幾天睡不著覺,生怕播出來被人罵死。”
王勁松點點頭,自己確實著相了,姜武不是也演了《潛伏》了嗎?人家心態就很好。
天氣預報結束了,開始放廣告。
黃磊起身,從尼龍網兜里解出三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遞給姜武和王勁松各一瓶,自己留一瓶。
“來,走一個?!秉S磊舉起酒瓶。
姜武跟他碰了一下。王勁松遲疑了下,也舉起瓶子,三個綠色的玻璃瓶在空中輕輕一撞。
三個綠色的玻璃瓶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钡囊宦暣囗懀熘娨暲铩按髮毺焯煲姟睔g快的廣告歌聲。
王勁松仰脖灌下一大口,放下瓶子,目光重新投向那臺電視。
廣告結束了。
屏幕暗下去一秒,隨即,片頭開始,是黑白晃動歷史真實畫面——轟炸后的重慶街頭,殘垣斷壁,硝煙未散,難民蹣跚。
低沉的男聲畫外音響起,帶著歷史的滄桑感:“一九四五年三月,抗戰勝利前夕,山城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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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定時發送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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