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晨。
太行山東麓的薄霧尚未散盡,近衛第二師團兵分三路,如三柄出鞘的軍刀,斬向晉地腹地。
北路,第4旅團旅團長竹下少將騎在戰馬上,看著眼前一馬平川的晉北平原,嘴角帶著矜持的笑意。
他的目標是大同——那座塞外名城,如今已是唾手可得。
“旅團長閣下,偵察兵報告,大同城內無守軍?!?/p>
參謀長策馬并行,“八路軍主力已全部撤離,連搬運不走的物資都燒毀了?!?/p>
竹下點點頭:“意料之中。方東明很聰明,知道守不住,干脆送給咱們一座空城?!?/p>
他頓了頓:“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八路軍擅長在撤退中設伏。命令先頭部隊,緩進緩行,搜索前進?!?/p>
“是!”
然而一路行來,除了滿目瘡痍的村莊和空無一人的田野,什么都沒有。
沒有伏擊,沒有襲擾,甚至連冷槍都沒有。
下午三時,第4旅團兵不血刃進入大同。
城中只有百余名瑟瑟發抖的偽軍和維持會人員,百姓早已逃光,糧倉、軍火庫空空如也,連水井都被填了大半。
竹下站在大同城墻上,看著這座荒涼的城市,心中竟生出一絲失落。
太容易了。
容易得不像是一場勝利,倒像是接收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
中路,第2旅團的目標是太原。
旅團長小泉少將坐在裝甲指揮車里,看著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眉頭微皺。
“太安靜了。”他對參謀長說,“從井陘出發到現在,一百五十里路,連一聲槍響都沒聽到?!?/p>
參謀長也感到不安:“八路軍難道真的放棄太原了?那可是晉地首府……”
“正因為是首府,才不能硬守。”小泉搖頭,“方東明用兵,從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乎的是消滅我們的有生力量。”
他想了想:“命令部隊,進城前先進行炮火準備。就算真是空城,也要轟一遍。”
下午五時,太原城外。
三十六門山炮、十二門榴彈炮同時怒吼,炮彈如雨點般落在城墻上、城門樓、城內街區。
轟擊持續了整整半小時。硝煙散去后,城墻多處坍塌,城門樓化為廢墟。
然而,城里沒有任何還擊。
一個大隊的鬼子小心翼翼進入城中。他們看到的是和大同一樣的景象:空巷,廢墟,填埋的水井,燒毀的糧倉。
在曾經的鬼子司令部里,他們找到了一面掛在旗桿上的白旗,上面用日語寫著:
“歡迎回來——如果你們還能活著離開晉地的話?!?/p>
落款是:“八路軍晉西北支隊全體指戰員”。
小泉看著這面白旗,臉色陰沉。
這不是勝利,這是羞辱。
……………
南路,第3旅團的任務是河源。
與前兩路的順利不同,從出發的第一分鐘起,武田毅少將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旅團長閣下,前方發現地雷?!毕阮^部隊報告。
武田毅從裝甲車上下來,走到路邊。工兵正在排雷,已經挖出了十幾顆——有鐵殼的制式地雷,也有用瓦罐、石頭自制的土地雷,甚至還有用鬼子炮彈殼改裝的詭雷。
“布置得很專業?!惫け犻L匯報,“真假混合,絆發、壓發結合。要不是我們仔細,已經觸發好幾顆了。”
武田毅點點頭:“看來,這才是八路軍真正要守的地方?!?/p>
他回到車上,下令:“放緩速度,工兵在前,坦克在后掩護。各部保持警戒?!?/p>
車隊繼續前進。但沒走幾里,又出事了。
“轟!”
一聲悶響,不是地雷,是路塌了。
一段約二十米長的公路,看似完好,但當坦克碾過時,整個路基突然下沉——八路軍早就掏空了下面的土層,用木樁支撐著。
重型車輛一壓,木樁斷裂,路面塌陷。
一輛坦克陷了進去,動彈不得。
工兵上前查看,發現塌陷處還埋了炸藥。坦克一陷,炸藥被觸發,雖然威力不大,但把履帶炸斷了。
“八嘎!”武田毅罵了一句,“命令工兵連,搶修道路。其余部隊,下車警戒!”
鬼子兵紛紛下車,在公路兩側建立警戒線。但就在他們剛剛散開時——
“砰!砰!砰!”
冷槍從兩側山嶺上射來。不是密集射擊,是精準的點射。三槍,三個鬼子兵倒地,都是頭部中彈。
“敵襲!”鬼子迅速還擊,機槍、步槍向山上掃射。
但山上早已沒了人影。八路軍狙擊手打了就跑,毫不戀戰。
等鬼子組織搜索隊上山時,只找到幾個空彈殼和模糊的腳印。
“繼續前進!”武田毅臉色鐵青。
車隊再次開動。但接下來的路程,成了地獄。
每走幾里,就會遇到地雷、塌方、斷橋。每次停車處理,就會遭到冷槍襲擾。
有時是狙擊手,有時是迫擊炮打幾發就跑,有時甚至是夜里摸營——不殺人,專炸車輛、燒物資。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觸雷七次,遭襲九次,傷亡三十余人,損毀車輛五輛。
第二天,走了三十里,道路被徹底挖斷三次,遭襲十二次,一支二十人的巡邏隊在山里失蹤,找到時已全部被殺,武器被繳。
第三天,武田毅改變了戰術。
“以大隊為單位,交替前進。一個大隊開路,一個大隊掩護,一個大隊休整。工兵全天作業,提前掃雷修路?!?/p>
“偵察兵放出十里,占領沿途制高點。”
“夜間嚴禁外出,營地三重警戒?!?/p>
戰術調整后,情況稍有改善。但八路軍的襲擾也隨之升級——他們不再滿足于冷槍冷炮,開始打小規模伏擊。
一處狹窄的山谷,一個鬼子小隊正在搜索前進。突然,兩側山坡上滾下無數滾木礌石,緊接著手榴彈如雨點般落下。
等援軍趕到時,小隊三十八人,只剩五個活口。
一條溪流邊,鬼子工兵正在架設浮橋。對岸密林中突然沖出幾十個八路軍,一輪齊射后迅速撤退。等鬼子渡河追擊,早已不見人影,只留下三具工兵尸體。
這不再是戰爭,是折磨。
不過讓武田毅心安的是——部隊的士氣,沒有崩潰。
……………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河源以東八十里,野狼峪。
第3旅團在這里扎營。營地布置得井井有條:外圍鐵絲網,中間塹壕,制高點有機槍陣地,營內有明確的功能分區。
士兵們雖然疲憊,但依舊軍容嚴整。飯后,很多人自發地擦拭武器,檢查裝備。受傷的士兵默默包扎,不呻吟,不抱怨。
武田毅巡視營地,心中既驕傲又沉重。
驕傲的是,這確實是一支精銳之師。
三天來,面對無休止的襲擾,部隊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恐慌和逃亡。
軍官依舊能有效指揮,士兵依舊能堅決執行命令。傷亡超過兩百人,但戰斗力并未明顯下降。
沉重的則是,他隱隱感覺到,八路軍的目的,可能就是這個。
他們在試探,在觀察,在評估近衛師團的真正實力。
帳篷里,幾個聯隊長正在開會。
“旅團長閣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第7聯隊聯隊長松本大佐——他的部隊在黑虎嶺吃過虧——首先開口,“我們就像一頭被蚊蟲不斷叮咬的獅子,有力使不出?!?/p>
第8聯隊聯隊長點頭:“八路軍根本不和我們正面交手。他們熟悉地形,行動迅速,打了就跑。我們追不上,防不住?!?/p>
武田毅沉默片刻,問:“士兵們情緒怎么樣?”
“有些煩躁,但還能控制。”第9聯隊聯隊長說,“大家都很憋屈,想打一場痛快仗。但找不到敵人?!?/p>
“這就是方東明的高明之處?!蔽涮镆憔従彽?,“他知道在山區和我們硬拼,勝算不大。所以用這種戰術,消耗我們的精力,挫傷我們的銳氣。”
他走到地圖前:“但你們發現沒有?三天來,我們雖然走得慢,但一直在前進。八十里路,已經走了一半?!?/p>
“八路軍不可能讓我們輕易到達河源。我判斷,越靠近河源,他們的抵抗會越強。真正的戰斗,會在最后三十里爆發?!?/p>
“那我們……”
“加快速度?!蔽涮镆阊壑虚W過厲色,“明天開始,不惜代價,強行推進。
用坦克開路,炮兵覆蓋可疑區域。就算用人命填,也要在兩天內抵達河源城下!”
“只要把八路軍逼出來決戰,勝利就是我們的!”
……………
同一時間,河源指揮部。
方東明看著偵察兵送來的情報,眉頭微皺,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這個武田毅,不簡單?!彼麑沃拘姓f。
“怎么了?”
“你看,”方東明指著地圖上的標記,“三天來,第3旅團遭襲四十七次,觸雷二十一次,道路被毀九處。按常理,部隊早該士氣崩潰,行軍停滯了。”
“但他們沒有?!彼D了頓,“不僅沒有,反而越打越穩。傷亡控制在可接受范圍內,行軍雖然慢,但從未停止。今天下午,他們甚至主動出擊,端掉了我們兩個偵察點?!?/p>
呂志行接過情報看了看,臉色凝重:“確實。換成第一軍,早就亂套了。”
“這就是近衛師團的厲害?!狈綎|明由衷地說,“裝備好還在其次,關鍵是士兵的素質和軍官的指揮能力。
面對襲擾,他們不慌不亂;遭遇伏擊,反應迅速;夜間警戒,滴水不漏?!?/p>
他走到窗前,望著西邊的群山:“岡村寧次把這張王牌打出來,是真被咱們打疼了。”
“那咱們的計劃……”
“照常進行?!狈綎|明轉身,“但要做調整。原計劃在青龍崗打一場中等規模的阻擊戰,現在看來,得升級了?!?/p>
他手指在地圖上一點:“告訴林志強,把他的一團、三團都調過來,再加上陳安的162團,在黑風峽設伏。”
“黑風峽?”呂志行一愣,“那里地勢是險要,但太窄了,最多展開一個營的兵力……”
“就是要窄?!狈綎|明眼中閃著光,“近衛師團不是裝備好嗎?不是有坦克嗎?在黑風峽,坦克展不開,炮兵打不準,人多反而擁擠。
咱們呢?熟悉地形,可以提前布置火力點,可以埋設大量炸藥。”
他頓了頓:“這一仗,不追求全殲,只要打疼他們,讓他們知道,河源不是那么好來的?!?/p>
“那萬一他們繞路……”
“不會?!狈綎|明自信地說,“武田毅現在憋著一口氣,就想逼咱們決戰??吹胶陲L峽有重兵把守,他只會更興奮——終于找到八路軍主力了。”
呂志行明白了:“引君入甕?!?/p>
“對。”方東明點頭,“但甕要做得結實,別讓老虎破甕而出?!?/p>
他想了想,補充道:“另外,通知李云龍,他的新一團休整結束了吧?”
“昨天就結束了?!?/p>
“好,讓他帶新一團,秘密運動到黑風峽南側。等戰斗打響,從側翼捅一刀。”
方東明說,“記住,只捅一刀,捅完就撤。讓鬼子以為咱們還有預備隊,不敢全力進攻?!?/p>
“明白!”
命令迅速傳達。
整個晉西北的八路軍,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轉動。
而鬼子第3旅團,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只知道,河源就在前方。
決戰,即將來臨。
……………
一月一日,元旦。
這本該是個喜慶的日子,但在太行山中,只有肅殺。
清晨六點,第3旅團拔營出發。
武田毅坐在裝甲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莫名地煩躁。
太安靜了。
從昨天下午開始,八路軍的襲擾突然停止了。沒有地雷,沒有冷槍,沒有伏擊。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旅團長閣下,前方十里就是黑風峽。”參謀長說,“偵察兵報告,峽谷兩側發現八路軍活動跡象,數量不明,但肯定不少?!?/p>
武田毅眼睛一亮:“終于要決戰了嗎?”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黑風峽的地形——一條長約五里的峽谷,最窄處只有十幾米,兩側是近乎垂直的懸崖。
典型的伏擊地形。
但武田毅笑了。
“方東明以為,我會怕這種地形?”他轉身下令,“命令炮兵聯隊,對峽谷兩側進行覆蓋式炮擊。炮擊結束后,第7聯隊正面進攻,第8聯隊從南側迂回,第9聯隊預備隊?!?/p>
“坦克呢?”
“坦克在后面掩護,不要進峽谷?!蔽涮镆阏f,“這種地形,坦克是活靶子?!?/p>
“那如果八路軍重兵把守……”
“那就更好?!蔽涮镆阊壑虚W過厲色,“只要把他們逼出來決戰,這一仗,我們就贏了!”
上午八點,炮擊開始。
“轟!轟!轟!”
上百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彈如冰雹般砸向黑風峽兩側山崖。碎石飛濺,塵土漫天,整片峽谷都在顫抖。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炮聲停歇后,峽谷里死一般寂靜。
“進攻!”松本大佐揮刀下令。
第7聯隊的鬼子,呈散兵線向峽谷推進。他們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機槍手隨時準備開火。
但什么都沒有發生。
一直走到峽谷中段,依然沒有槍聲。
“難道八路軍撤了?”松本心中疑惑。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不是炮彈,是山體爆破!
八路軍早就把炸藥埋在了山體內部,等鬼子進入峽谷最窄處,同時引爆!
兩側懸崖崩塌,數百噸的巖石滾滾而下,瞬間將峽谷中段徹底掩埋!近百名鬼子被活埋!
“撤退!快撤退!”松本嘶吼。
但晚了。
“打!”
林志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峽谷。
兩側懸崖上,突然冒出無數八路軍戰士!機槍、步槍、手榴彈……火力從頭頂傾瀉而下,鬼子無處可躲!
“還擊!占領制高點!”松本組織反擊。
但懸崖太陡,根本爬不上去。鬼子的子彈打在巖壁上,只能濺起火星。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然而,近衛師團終究是精銳。在最初的混亂后,他們迅速組織起來。
“不要慌!找掩體!”
“機槍壓制!”
“工兵!爆破巖壁,開辟攀登點!”
鬼子展現出驚人的戰斗素養。機槍手冒著彈雨架設火力點,壓制八路軍火力;
工兵在巖壁上安裝炸藥,炸出可供攀登的凹坑;步兵則利用巖石掩護,步步為營。
雖然傷亡慘重,但他們沒有崩潰。
“他娘的,這些小鬼子還真難啃。”林志強在指揮部里,看著鬼子的反應,忍不住罵了一句。
“團長,鬼子要爬上來了!”參謀報告。
林志強一看,果然,幾十個鬼子已經攀上了巖壁,正在向上爬。
“手榴彈!”他下令。
一排手榴彈扔下去,炸翻了幾個。但更多的鬼子還在往上爬。
戰斗進入了白熱化。
而就在這時,峽谷南側,突然響起了嘹亮的沖鋒號!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滴——!”
“殺啊——!”
李云龍的新一團,從側翼殺了過來!
但這一次,鬼子早有準備。
“第9聯隊!迎擊!”武田毅冷靜下令。
預備隊迅速展開,迎擊側翼的八路軍。雙方在峽谷外的開闊地展開激戰。
新一團雖然勇猛,但面對裝備精良的近衛師團,占不到便宜。戰斗陷入膠著。
下午三點,戰斗仍在繼續。
八路軍依托地形,占據優勢;鬼子依靠裝備和素質,頑強抵抗。
雙方都付出了慘重代價。
下午四點,武田毅下令撤退。
不是潰退,是有序撤退。部隊交替掩護,傷員全部帶走,連尸體都盡可能回收。
八路軍沒有追擊——他們也打累了。
黑風峽之戰,雙方傷亡都超過五百人。
沒有贏家。
……………
傍晚,河源指揮部。
方東明聽著戰報,沉默良久。
“近衛師團……”他喃喃道,“名副其實。”
“支隊長,咱們接下來……”
“按原計劃,放棄河源?!狈綎|明平靜地說,“把百姓全部轉移進山,物資全部帶走或毀掉。給藤原仁留一座空城。”
“那黑風峽的犧牲……”
“值得?!狈綎|明轉身,眼中閃著復雜的光,“這一仗,咱們打掉了近衛師團的驕狂,也看清了他們的實力。”
他頓了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較量。”
“在太行山的千溝萬壑里,用游擊戰、運動戰,一點一點磨掉這支精銳之師的鋒芒?!?/p>
“時間,在我們這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