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齊宗站在澎湖看守所那間辦公室的辦公桌前,盯著坐在椅子上的郭永祥。
郭永祥這會兒老實得很,眼睛看著地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郭永祥,你再說一遍,”石齊宗手撐在桌面上,“劉耀祖死的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石處長,我都說了三遍了。”郭永祥抬起頭,臉上堆著為難的表情,“那天晚上我當班,十點多鐘,聽到劉處長那個監室里有動靜,我就過去看。結果……結果就看見劉處長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臉都白了。我趕緊叫了金醫生。”
“然后呢?”
“然后金醫生來了,檢查之后說是急性心梗,馬上搶救。可……可沒救過來。”郭永祥說到這里,“石處長,這事真怪不了我們。看守所條件差,劉處長進來之前可能身體就有毛病,只是沒查出來。”
石齊宗盯著他看,半天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能聽見墻上掛鐘走針的咔噠聲。
“金醫生,”石齊宗轉向坐在另一邊的那位所醫,“你說說看。”
金榮推了推眼鏡,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病歷夾:“石處長,這是當時的搶救記錄和死亡證明。所有程序都合規,我這里都有簽字。”
他把病歷夾推到石齊宗面前。
石齊宗沒接,就盯著那本藍色的病歷夾看。
他知道,這里面記錄的一切,從醫學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急性心肌梗死,突發性疾病,搶救無效死亡,這種說法,天衣無縫。
“金醫生,”石齊宗聲音沉下來,“劉耀祖進去前剛做過全面體檢,心臟一點問題沒有。這你怎么解釋?”
金榮又推了推眼鏡:“石處長,醫學上的事很復雜,有時候就是說不準。有些人平時看著好好的,突然就發病了。特別是心理壓力大的情況下……”
“心理壓力大?”石齊宗打斷他,“劉耀祖在軍統和保密局當了很多年處長,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關進看守所兩天,就能把他嚇出心臟病?”
“這個……”金榮頓了頓,“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他應該是心里產生了極大落差和郁悶,這種急性心理壓力直接觸發了心梗發作。”
石齊宗冷笑了一聲。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沒用。這兩個人,口供對得嚴絲合縫,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突發疾病”和“按規定辦事”。更關鍵的是,他們每說幾句話,就要提一句“上報了陳所長”。
陳大彪那王八蛋。
石齊宗牙根又開始疼了。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那塊肉一鼓一鼓的。
這案子要是共諜案,他有一百種法子讓這倆人開口。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三天三夜不讓睡覺,什么招數都行。可這不是共諜案,死的是劉耀祖,一個犯了事的前處長。
他石齊宗能動什么手段?用刑?逼供?傳出去,吳敬中第一個饒不了他。毛人鳳那邊也說不過去,內部調查搞成這樣子,毛人鳳也不會幫他。
更別說陳大彪那王八蛋提前打過招呼了。看郭永祥和金榮這副樣子,肯定是得了陳大彪的指示,嘴閉得死死的。
石齊宗站起身,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郭永祥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石處長,那這事……”
“這事沒完。”石齊宗轉過身,盯著他,“你們先回去,隨時配合調查。”
“是,是。”郭永祥連連點頭,和金榮一起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了。
石齊宗站在那兒,把一根煙抽完。他知道,澎湖看守所這條路,走不通了。
回臺北的渡輪上,石齊宗站在甲板欄桿邊。腦子里還在轉剛才那事兒。
郭永祥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金榮那套滴水不漏的說辭。兩個人,把一條人命說得輕飄飄的,像是死了只螞蟻。
可劉耀祖不是螞蟻。他是保密局臺北站的前行動處處長,是石齊宗的前任。他死在看守所里,死得不明不白。
石齊宗牙根又疼起來了。
他想起周福海說的那些話。血型不對,王翠平沒死,在貴州……
貴州。
“對,海東青”。
毛人鳳埋了十二年的釘子。
石齊宗睜開眼,船艙里昏暗的燈光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知道,該用這張牌了。
晚上九點多,石齊宗回到了臺北站。
他進了辦公室,走到墻角,挪開文件柜。柜子后面,墻上有個暗格,不大,剛好能放下一部電臺。
他把油布包打開,從里面電臺拿出個舊電臺和密碼本,電臺有些地方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金屬的顏色,這是當年他在上海站時偷偷保留下來的。
凌晨一點左右,石齊宗插電源,接天線,開機。他知道,站里的電訊處偵測到這個頻率,就知道保密局向大陸潛伏人員發指令,是工作電臺。
他翻開密碼本,找到今天對應的那一頁。拿起筆,在紙上寫:
喚醒代號:海東青。
任務: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王翠平,是否丈夫叫余則成。血型A型。有一子,血型O型。懷疑與共諜案有關聯。
安全第一,緊急。勿暴露。
寫完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
十二年。這張牌埋了十二年。毛人鳳交代過,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可他沒得選。
郭永祥、金榮、陳大彪這三個人把臺灣這邊的路堵死了。他石齊宗在澎湖看守所什么也查不到,手又伸不到貴州去。現在只能用這張牌。
石齊宗咬了咬牙,開始對照密碼本,把文字轉成電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轉。轉完了,他拿起了電鍵。
手指放在上面,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噠、噠噠、噠……”
電鍵敲擊的聲音響起來。石齊宗敲得很穩,手指起落,每個電碼都發得清清楚楚。
發完后,他把電臺重新包好,和密碼本一起放回暗格里。文件柜挪回原位。他劃了根火柴,把桌上那張寫滿電碼的紙在煙灰缸里燒成了灰。
做完了這一切,他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天津和平路早點鋪,早上六點四十。
楊樹亮坐在靠墻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碗豆漿。豆漿是剛出鍋的,熱氣往上冒,豆香味一陣一陣的。
他小口喝著,眼睛看著鋪子外面。街上人還不多,幾個趕早班的工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鐺叮鈴叮鈴響。
“楊處長,今兒還是老樣子?”早點鋪老板老張笑著問。
“嗯,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楊樹亮把手套放在桌上說。
老張舀了碗豆漿端過來,放在桌上。他擦了擦手,看著楊樹亮,忽然說:“楊處長,熱豆漿剛磨好,豆香毛茸茸的,您來咸口甜口?”
楊樹亮手一抖,豆漿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了頭,像不認識一樣看著老張。
老張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臉上皺紋擠在一起。
豆香毛茸茸的。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封存十二年的記憶。
楊樹亮盯著老張看,老張也在看他,眼神和平常不一樣,深得很。
過了一小會,楊樹亮慢慢讓自己穩下來。然后說:
“人說咸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里,我要咸的。”
老張臉上的笑容深了些,點了點頭:“好嘞,咸豆漿,馬上來。”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里端著豆漿碗。
整整十二年。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趙金山。楊樹亮是當年毛人鳳給他安排潛伏時用的假名。這十二年,他就是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根據中央統一部署,全國開展了大規模審查干部的運動,上個月他剛剛通過干部審查,組織談話時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楊樹亮同志,表現不錯,要繼續保持。”
那口氣還沒喘勻呢。
現在,暗號來了。
豆香毛茸茸的。
楊樹亮把豆漿喝完,放下碗。老張又端了碗咸豆漿過來,放在桌上。
“楊處長,慢慢吃。”老張說,聲音很平常。
可楊樹亮聽出來了,那聲音里藏著別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吃完早點,他付了錢,走出鋪子。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楊樹亮心里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整了整衣領,朝市公安局大樓走去。
步子邁得很大,很穩。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剛剛通過審查、正要松口氣的楊處長,得暫時讓一讓路了。
一整天,楊樹亮都在辦公室里坐著。
他看了幾份文件,簽了幾個字,可腦子里全是早上那事兒。豆香毛茸茸的。咸豆漿配油條,鳳陽花鼓響,毛驢拉磨走千里。
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十二年前,毛人鳳親自教的暗號。
“金山啊,這個暗號,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毛人鳳當時說,手指頭敲著桌子,“用了,就說明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他當時挺直腰板說:“局長放心,金山明白。”
毛人鳳看了他很久,嘆了口氣:“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一輩子。”
現在,十二年了。
楊樹亮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下午五點。該下班了。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辦公室。樓道里有人跟他打招呼:“楊處長,下班了?”
“嗯,下班了。”楊樹亮笑著說。
走出市公安局大樓,他朝和平路走去。
走到和平路,早點鋪已經關門了。門板上著,門口空蕩蕩的。
楊樹亮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街上人來人往,沒什么可疑的。
他正要走,忽然聽見旁邊巷子里有人咳嗽。
他轉過頭,看見老張站在巷子口,朝他招了招手。
楊樹亮走過去,跟著老張進了巷子。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墻,光線暗得很。
走到巷子深處,老張停下腳步,轉過身。
“楊處長,不,該叫你海東青了。”老張說,臉上沒了平時的笑容。
楊樹亮沒說話。
“上頭來任務了。”老張壓低聲音,“查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一個叫王翠平的女人,三十三歲左右。查她是不是余則成的老婆。”
楊樹亮心里一震。
余則成。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解放前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長,后來跑臺灣去了。
“怎么查?”楊樹亮問。
“你是副處長,有辦法。”老張說,“給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發函,就說……就說我們懷疑王翠平與解放前的一個大特務有關聯。注意措辭,別太明顯,但也別太含糊。”
楊樹亮點了點頭。
“還有,”老張從懷里掏出個小紙條,塞給他,“這是詳細情況。王翠平,三十三歲左右,有個兒子。血型A型,兒子血型O型。重點查她丈夫是不是余則成。”
楊樹亮接過紙條,捏在手里。
“什么時候要結果?”
“越快越好。”老張說,“上頭等著呢。”
楊樹亮點了點頭。
“小心點。你現在是處長,別讓人看出破綻。”
老張轉身走了,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樹亮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巷子里很暗,只有頭頂一線天光。他掏出紙條,借著那點光看了一眼。
王翠平。三十三歲。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
他把紙條揣進兜里,整了整衣服,走出巷子。
第二天一早,楊樹亮到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坐在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鋼筆。
筆尖在紙上懸著,懸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寫:
松林縣公安局政治保衛科:
我處接獲線索,懷疑貴縣石昆鄉黑山林村村民王翠平,與解放前天津地區一重大特務案件有關聯。該特務化名余則成,系原國民黨保密局重要骨干。
現需協查該王翠平基本情況,重點核實其丈夫姓名、身份及現狀。此事涉及重大歷史遺留問題,請務必予以重視,組織專人調查,并將結果速復我處。
此函。
津門市公安×政治保衛處(蓋章)
1953年12月3日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很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然后叫來處里的小劉。
“小劉,把這封信寄出去,加急掛號。”楊樹亮把信封遞過去,“政治保衛科親啟。”
小劉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松林縣?楊處長,這……”
“工作需要。”楊樹亮說,聲音沉了些,“快去辦吧。”
小劉看著楊樹亮的臉色,沒敢多問,拿著信封出去了。
門關上了。
楊樹亮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會兒,他拿起了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嗎?我楊樹亮。”他對著電話說,“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里最近在跟進一個線索,關于解放前特務案的……”
電話那頭的老陳是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跟楊樹亮是老相識了。
“王翠平?石昆鄉的?”老陳在電話里說,聲音有點疑惑,“楊處長,這人什么來頭?值得你們政治保衛處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壓低聲音,“老陳,這事你我知道就行,先別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明白明白。”老陳語氣嚴肅起來,“你放心,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行,我等著。”
掛了電話,楊樹亮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發出去之后,會引來什么樣的風波。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那個結果。
等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