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來經營，所有度縣人共同努力，終于在今年，毒殺了太悟門人，毀掉了這個騎在他們頭上、讓他們千年痛苦的源頭。

真好。

度縣人從來不是善茬。

比起麻木的羽國人，這些常年與鳥獸廝殺的度縣人更兇殘，他們骨子里就有反抗的精神，就不甘于在此處痛苦沉淪。

他們寧愿同歸于盡，也好過未來，代代人延續可以預見的未來，重復祖祖輩輩的痛苦！

下方興奮的凡人，上方錯愕的修士們……黎扶勾起嘴角。

不妄輕嗤一聲，低聲道：

“你看，他們永遠學不乖，從不肯低頭正視凡人的力量。”

曲山世界，黎扶化身凡人，就已經給了他們血淚教訓。

可偏偏，這些修士就是記不住。

屠仙、曲山、朱財神，千萬凡人化身的銀魚、酒源，他們誰曾經不是從一個凡人的苦難開始？

這世界，凡人也是人。

他們和修士、怨鬼比起來，只是天生實力更弱，而不是沒有意識、沒有七情的傀儡。

“所以，注定他們會吃大虧。”

凡人殺仙，黎扶很高興見到這一幕。

度縣凡人全都站起來，抬起頭，那一雙雙仇恨又興奮的眼睛，如同暗夜里面的狼，盯緊了太悟門人，幾乎能刺穿他們的靈魂。

太悟門掌門身體晃了晃，眼前眩暈，有些站不穩。

所以……

他們太悟門毀在凡人手上？

小小一個度縣，幾乎滅掉了如今的第一宗門？！

這么一點弱小凡人，那么多強大修仙者，這么小一個縣，那么大一個宗門……

含徽已經說不出話。

就連萬象都震驚不已，手上旋轉的寶塔停下，一雙眼睛垂下，看向這群凡人。

他們終于正視凡人，終于將凡人看進眼里。

太悟門長老許久之后，搖搖頭，仍然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你們凡人只是……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

下方，一抱著孩子的婦人抬起頭，露出她藏在孩童衣服下的雙手，白骨錚錚，她的聲音嘶啞興奮：

“對，就是這雙手將毒藥撒在血液里面，偷偷掛在蟠桃樹上，十年時間，終于養出毒蟠桃樹、結出帶毒的果子，又三年，才毒死第一個修仙者……”

他們根本沒有碰觸毒藥，但只是拿著瓶子灑下，一點點氣息都能讓他們的手潰爛。

可沒關系，一雙手爛了，就換一雙手，換一個人。

——這一場謀殺，他們度縣從老到少，人人參與。

——十幾年，未走漏一點風聲。

含徽猛地看向其他人的手，除了需要搶收蟠桃的壯勞力們，所有人都是雙手潰爛！

十年時間，無數人接力，蟠桃終于帶毒。

又三年時候，才有修士倒下，之后，每一年的蟠桃都比上一年劇毒數倍，積蓄在體內，在近日，終于徹底爆發！

太悟門……

毀了。

紫霄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為什么？”

這一個問題，驚醒太悟門修士。

“對，為什么？！”太悟門執事不可置信，“我太悟門明明對你們仁至義盡，早早布下結界，當初清玄山火，只有你們度縣在結界保護下，活下來！”

度縣供奉，他們庇佑，哪里就有這么大的仇恨？

“仁至義盡？好一個仁至義盡，你以為我們愿意供奉嗎？這年年痛苦、祖祖輩輩受盡折磨的日子，我們早就受夠了！”

一度縣人拍打著胸口，憤怒嘶吼：

“結界是保護我們嗎？分明是不許我們離開度縣，讓我們只能在這里面，年年應對無窮無盡的鳥獸攻擊！”

世世代代供奉蟠桃，用命為修士搶下一個個桃子，誰愿意過這樣的日子？

可是一個以“保護”為名義的結界，將他們困在了度縣，祖祖輩輩，不得脫離。

“你們為什么不說？”沉蕭垂眸。

又一個度縣人回答：

“我們怎么沒說？我們一直在說，蟠桃成熟，鳥獸蜂擁，這是長在血里面的果實，但你們只會回答——不過區區鳥獸，無需修士干預，結界是為了我們好，不要不識趣。”

【結界是為了爾等，莫要不識趣。】

【我太悟門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

【貪心不足！】

【什么意思？你們置喙修仙者？】

……

祖祖輩輩鼓起勇氣說過，但回答歷歷在目，從未有過想要的答案。

再敢多說，修士就要發怒。

他們可是“仙人”，又讓凡人要如何“說”？

于是，每年蟠桃成熟，度縣人必須全副武裝，拿著刀槍劍戟，守在山頂廝殺，從鳥獸爪牙之下，搶出來一個又一個帶血的蟠桃，留下同伴一條又一條生命。

“我們沒說錯，那本來就是你們可以應對的麻煩，凡人本弱，即便沒有蟠桃引來鳥獸，你們一樣會死在打獵、捕魚、種地……任何過程當中。”太悟門有修士反駁，“度縣不適合種植糧食，你們殺死這些鳥獸，才有填飽肚子的口糧。”

即便不是蟠桃引來鳥獸，這些屬于凡人地界的災禍，也會和他們對上。

——是他們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