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五
相宜找了很久,才終于找到閣樓里燈的開關。
“哥哥把燈打開啦?”他詢問角落里小孩的意見,沒見對方有什么激烈反應,才試探著把燈打開。
整個房間頓時明亮起來,乍一看,屋子還挺寬敞的,并沒有相宜想象的那么逼仄。
至少對于小朋友來說,平時走動應該是不會突然撞到腦袋的……
周圍的家具用品看著也很齊全,只是物品的擺放實在雜亂,明顯平時是沒有人打理的。
相宜視線粗略在屋子里掃了一圈,意外地,居然看見了一個擺在角落里的藥箱。
藥箱里什么塑料瓶硬幣樹枝的,甚至疑似是蜘蛛和老鼠尸體的東西亂七八糟放了一堆……
但好在,相宜還是翻出來了兩卷沒有用過的繃帶。
還裝在包裝袋里,應該是沒有被污染過可以用的。
相宜正想拿過去給小孩處理手上的傷口,又忽而覺得眼睛有點不太舒服。
說不上來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但他下意識抬頭看向了燈。
盯著那頂燈看了一會后,他突然發現頂燈的一個角竟然在不斷閃爍,應該是壞了。
因為整體燈光還算明亮,這一個角的閃爍如果不特意抬頭去看,還真發現不了。
但眼睛在這種頻閃的環境里待久了很快就會覺得不舒服……
相宜看著那閃爍的頂燈,胸口蔓延的郁氣已經沉重到讓他覺得有些無力了。
這個莊園里的人到底把這個孩子忽視到了什么程度……
相宜火氣上來,果斷關掉了這傷眼睛的燈。
也不想繼續在這個房間里待著了,將手里的繃帶丟回去,他蹲下身慢慢往小孩的方向挪。
從剛剛回頭出神地盯了他一會后,她就沒有再說過任何話。
不過很明顯地,她的狀態穩定了下來。
手里那塊碎玻璃雖然還抓著沒丟掉,但也沒有再跟剛才一樣那么用力地抓著了。
只是手上依舊還在滴血,看得讓人擔心。
相宜挪到一定距離,見小孩偏了一下腦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便連忙停下來不動了。
“……這個房間的燈壞了,繼續待著這里對眼睛不好,我們不在這里待了好嗎?”
相宜用自已能擠出來的最溫柔的嗓音輕聲說:“我們去樓下哥哥的房間,哥哥給你包扎傷口好不好?包扎完手就不會流血了哦?”
相宜原本以為自已要勸很久。
或者對方不管他怎么勸都不會答應跟他下樓。
但出乎意料地。
他只勸了一小會,小孩就從地上站了起身,轉過身看他。
相宜心臟都跳快了兩拍,但還是按捺著激動的心情繼續哄她:
“那個,先把玻璃給哥哥……先把玻璃丟掉好不好?這樣抓著手會不停流血的。”
盯著他那雙眨巴眨巴,充滿了討好……一點不像狐貍反而像狗一樣的狐貍眼睛看了一會。
小孩還是把手里那塊沾著血的大玻璃丟進了床底。
……這是打算留著以后繼續用的意思嗎。
相宜忍不住擔心,但也知道這會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對方愿意放下玻璃就已經很好了。
相宜慢慢朝小孩伸出手,眨巴著的眼睛更像狗狗了,“跟哥哥走吧?”
小孩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抬腳,直接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相宜:“……”
莫名感覺被嫌棄了呢。
有點小失落但也不多。
相宜稍稍落寞了一下后,便高高興興地從地上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小孩身后一起下樓。
仿佛他才是那個被人從閣樓上領下去的小孩一般。
……
雖然小孩依舊是冷冰冰的不跟他說話,但相宜還是明顯感受到了小孩態度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小孩是接受他投喂,會在暗處盯著他觀察他,但絕不會讓他觸碰的高冷小貓。
那現在……
高冷小貓已經愿意讓他摸腦袋了!
……好吧,也不是摸腦袋。
只是在給小孩處理完了手上的傷口后。
相宜看著她自已割得亂糟糟的頭發,忍不住提出想幫她修剪頭發。
小孩用那雙灰蒙蒙的大眼睛注視了他一會后,居然一聲不吭地低下了腦袋。
一聲不吭這倒正常,本來到目前為止她就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讓相宜都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個啞巴。
但是……
她不說話,低下腦袋——只是低下腦袋卻沒有轉身就走。
這樣的舉動從以往的接觸來看代表的就是同意!
于是。
借著剪頭發,相宜終于揉到了高冷小貓——不是,是高冷小朋友的腦袋。
“……剛剛突然跑走,是怕哥哥會覺得你臟嗎?”
一邊慢慢替小孩修剪著頭發,相宜一邊小聲問。
小孩理所當然地沒有回答他。
相宜也沒有要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哥哥小時候也是臟兮兮的哦,比你現在要臟很多很多……你不用怕哥哥會覺得你臟的,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哥哥都不會那么覺得。”
“而且弄臟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洗干凈就好啦。”
他偏過腦袋,笑瞇瞇地試圖從旁邊看她跟她搭話。
但她只是低垂著頭,玩著自已那只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受傷的手。
凌亂的發絲遮住了她的面孔,讓相宜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過好像也能想象得到吧。
她總是沒有表情的。
至今為止相宜沒有在她臉上看見過任何一種情緒。
哪怕是被他摸頭嚇到的那次,和剛剛在樓上……
她的眼睛里總是空洞洞的。
身體會出于本能僵直,顫抖,可臉上從來沒有任何表情。
相宜慢慢垂下眸子。
剪刀咔嚓,咔嚓,一下下地修剪著小孩凌亂的頭發。
房間里好像只剩下這個聲音。
良久,相宜彎唇。
他低頭卷起袖子,把自已的手臂從旁邊伸了過去,“你看,哥哥跟你是一樣的哦。”
余光里突然多出來的東西,讓小孩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
那渙散無神的視線很快釘在了他的手臂上。
雖然已經比她的淡了許多。
但少年手臂上那些熟悉的圓形疤痕,還是一下就讓她辨認了出來。
……是和她一樣的東西。
小孩視線直直在那幾個煙疤上停留了一會,忽而扭過頭來看他。
灰蒙的眼睛里映入少年彎彎的眉眼。
茶湯色的狐眸里暈出溫暖、毫無晦色的光。
根根分明的長睫將那眸光進一步打碎、瀲滟。
氤氳出這世上無論是誰,都不會覺得難受的,最為包容柔軟的溫和。
“你看,哥哥和你是一樣的哦。”
少年的語調輕快而又誠摯,像是在向面前的人許下承諾:“所以,你以后都不用擔心哥哥會覺得你不好。”
“不管你是什么樣子,哥哥都會喜歡你的。”
……
黃昏的光。
不是照亮整個天地,明亮到讓人無法適從的旭日初升的晨光。
不是懸掛在頭頂,熱辣刺眼讓人無法睜眼去看的正午光。
不是幽暗晦澀冷冰冰的月光。
更不是微弱渺小,根本無法驅散任何不安的星光。
——是黃昏的光。
帶給人肉眼可見的溫暖,盛大到覆蓋整個世界,又可以包容那些灰暗骯臟的存在。
是恰到好處的……
她所想要的光。
小孩靜靜注視著少年那雙和黃昏陽光有著相同色彩的眼眸,帶著死皮與細小裂口的唇瓣微動。
“一……樣?”
少年睜大了眼睛,但很快,那雙眼睛彎得更深。
他用力地點頭,“嗯,一樣。”
……
原來。
是因為這樣。
小孩低頭摸著自已手臂上的疤,又看他的。
原來是因為他和自已一樣,所以他才和周圍的人那么不同。
原來是因為他和自已一樣,他才不會躲著她,用那樣的眼神來瞪她。
原來……
是因為他們一樣。
手臂上的傷疤總會時不時地泛起癢意。
小孩和平時一樣伸手去撓,撓了兩下動作卻頓住了。
——她的手已經被繃帶包扎成了一個白面饅頭。
小孩看了相宜一眼,干脆伸手,用自已的饅頭手給他也撓了撓。
意思糊弄了兩下后小孩就把自已還癢著的手臂伸給他。
她給他撓過了,現在該他給她撓了。
小孩灰撲撲的眼睛里透出這樣的意思。
……他這算是。
被認可了嗎?
手臂上被繃帶饅頭撓過的觸感還沒消散,看著面前認真但又透出一股呆呆懵感的小孩,相宜的心臟在一瞬間被愛心箭頭擊中,軟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