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一
天氣愈發炎熱,唐今往謝府跑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因為謝晉的書房里有免費冷氣能蹭,這大夏天的冰塊的價格可不便宜,她這種平頭老百姓可消費不起……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這個了。
前段時間跟謝晉商討對付假通判的事,聊著聊著聊熟了以后,謝晉突然請她教她畫畫。
在看過謝晉的畫后,唐今也總算明白竹林雅會那天,謝晉看到她畫后嘆的那一口氣是什么意思了。
大概就是“人跟人的差距為什么會這么大”的意思。
謝晉的畫也不能說難看吧……
能看得出她應該也是畫了有些年頭的,可她實在沒有畫畫的天賦,畫出來的畫能看,但也僅僅只是能看而已,頂多就只能到路邊擺攤賣幾文錢一幅畫的那種水平。
教這樣一位大人畫畫唐今壓力可不小……但看在謝晉的身份還有她給的辛苦費的份上,唐今還是答應了。
這種半師半友的關系也能讓她們間的合作更穩固一點,何樂不為。
但這往謝府跑的次數多了,免不了的,唐今撞見那位謝小郎謝瓊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謝瓊每次瞧見她都沒好臉,要么瞪她要么咬牙切齒地,要是能讓他撞到,他一定氣勢洶洶地叉著腰過來要故意撞她一下。
不過唐今也不是什么泥菩薩,他不過來唐今就當沒看見他這個人,他非要走過來找茬撞她,唐今就一個側身,再把腿一伸——
啪嘰。
那氣勢洶洶的小郎就摔扁在地上了。
不過這后果就是下次謝瓊再看見她的時候更恨她了。牙都磨得咯吱咯吱響的。
聽府里下人說,他甚至在自已院里扎了個半人高的草娃娃,掛著她的名字每日鞭打消氣……
唐今聽了,扯開嘴角笑上一聲也就沒在意了。
反正又沒真打她身上,不過一個被寵得有些刁蠻任性的小孩在鬧脾氣而已,難道她還真跟他計較嗎?
那她得多幼稚。
她頂多就是讓嵇隱給她做了個面餅人娃娃,用菜汁寫上謝瓊的名字然后拿去喂隔壁家的大黃而已。
……
不過如此刁蠻任性的小郎,竟也有躲起來偷偷哭鼻子的一天。
謝府家的后門離她家比較近,跟謝晉熟了以后唐今都是直接走她家后門的,后門清靜,她還能順便摘兩朵花帶回去給嵇隱。
眼下時節木芙蓉還沒有開,開的是一種白色的帶香氣的小花,從謝家院里長出來,一條條地垂在院墻外邊,跟紅墻襯著很是好看。
唐今也不知這種小花叫什么名字,直覺嵇隱會喜歡,便索性折了一大把,打算帶回去給嵇隱插瓶里擺著看。
可沿著墻走了一小段路,花都快沒了,唐今卻聽見了一陣陣的抽泣聲。
那抽泣聲很小,抽兩下還哽一下,聽得唐今是疑惑又想笑。
出于好奇唐今走到拐角處,探頭往墻后看了一眼。
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穿著藍白衣裙蹲在地上抹眼淚的少男。
唐今當即就想收回身子,可她投過去的影子太明顯了,少男哽了一下轉頭看過來,滿臉鼻涕眼淚的,“……你又偷我家花!你這偷花賊!”
這一句話還是喊得中氣十足的。
唐今張了張唇,可低頭一看自已手里那快趕上一捆柴粗度的花枝,也抵賴不了什么了。
她看著少男那一臉鼻涕眼淚的,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出于人道主義遞了方帕子過去,“擦擦吧……你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謝瓊一雙眼睛哭紅得跟兔子似的,聽見她后邊那幾個字頓時就又是羞又是氣,毫不客氣地一把抓過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把臉,就大聲擤起鼻涕來。
……這帕子顯然是不能要了。
唐今心里滴著血,正尋思著該怎么逃離這個尷尬的現場,就見謝瓊抓著她那方帕子一邊擤鼻涕,一邊……臉上剛擦完的眼淚唰的一下就又流了下來。
然后他嘴角往下一拉,那種哭兩下哽一下的抽泣聲就又開始了。
“……”唐今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你知道我是畫師吧?”
謝瓊瞟了她一眼。
“你再這么哭下去,明日我便將你哭得滿臉鼻涕的模樣畫出來,送你。”
謝瓊當時就瞪大了眼睛,“你敢!”
唐今彎腰,“我為什么不敢?”
“你!你……你要是敢畫,我就說……我就說我是被你欺負哭的!看我娘不收拾你!”
唐今摸摸下巴,一副思索模樣,“謝大人并非不講理之人,只要我將小郎時常偷溜出門私會情娘的事告訴謝大人,謝大人自然能判斷出小郎究竟是被誰欺負哭的了……你說是吧?謝小郎。”
謝瓊眼睛都氣圓了,氣恨瞪了她好一會又實在是吵不過她,索性就跳起身撲過去就要打她。
唐今連忙抓住他手腕將他給攔住,“謝小郎, 你打我倒不要緊,可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我擦干凈了!你這混蛋!”謝瓊氣得更厲害了,直接手腳并用打她。
唐今能抓住他手腕,但他還上腳踢她就有點受不了了。
干脆一個掃堂腿,驚得謝瓊往后倒,她手臂再順勢穿過他膝蓋,就直接抓他的雙手架著他的腿,跟用扁擔挑一頭被捆住四足即將被宰殺的豬一樣把他給懸空拎了起來。
這下謝瓊只能像條毛毛蟲一樣不斷蛄蛹身體來試圖打她了。
可他體力又沒多好,這個姿勢怎么可能打得到她。
本來就傷心,現在還被她這么羞辱地對待,謝瓊奮力掙扎了一會,不掙扎了,嘴一張直接就跟個沒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這下不管唐今說他鼻涕要流嘴巴里了,還是眼淚要流天靈蓋里了他都不管了,就一個勁地哭,哭得原本停在謝府院墻上的鳥都慌忙飛走了一大群。
搞得唐今真跟要殺豬一樣了。
還沒過年呢。
她連忙將謝瓊放了下來,見他就那么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地接著哭,唐今頭疼地又去將他扶正,給他拍衣服上沾到的灰,然后又掏出一條帕子來給他擦臉。
“別哭了別哭了,我的謝大小郎啊,算我怕了你了成嗎?別哭了?”
謝瓊不管,他這會也聽不進她的話,他就只想哭。
一條帕子哭濕了唐今又掏一條,又掏一條——都是平日花樓里的相公們送她的,她衣服箱子里都攢了快上千條了,正好能消耗一下……
唐今又一掏。
誒。
沒了。
壞了今天帶的帕子還是少了。
但謝瓊還在哭。
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大嗓門哭嚎也依舊沒斷,都引得街邊路人探頭往這邊看了。
唐今就怕謝府的人跑過來看到這一幕……到時候又要她解釋那可真是頭疼了。
正在唐今糾結著要不要拿袖子給謝瓊擦擦的時候……
謝瓊猛地往她懷里一撲,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也可能是存心報復她,抓著她胸前的衣服就擤起鼻涕來。
唐今:“……”
她仰頭,閉上了眼睛。
這事告訴我們一個道理。
不要隨便好奇路邊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