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一
年后沒過幾天,唐今又去花樓找龜公了。
陪著龜公喝了這些時日的酒,進了他屋里這么多次,唐今也總摸清他屋里的布局了。
在酒水里下了一點小迷藥,成功把龜公給喝倒后,唐今走到他床邊,拖出他床底下的夾層,從中拿出了一個木匣子。
這木匣還是上鎖的。
唐今研究了會兒,索性去龜公身上翻找,最后在他衣衫內層摸到了一把小鑰匙。
正要拿出,龜公不舒服地“唔”了一聲,眉心輕擰起來,眼看著就要睜開眼睛了。
唐今面不改色地拿出鑰匙,不等已然睜開了眼睛的龜公反應,就彎腰,驀地一下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龜公驚得睜圓了眼睛來看她,腦子這會兒也才徹底醒過來。
唐今將他抱回床上,替他蓋好被子,瞧他還直勾勾地盯著自已,不免輕笑,“你醉了。”
帶著涼意的指背,輕輕順過他耳邊的發絲。
龜公的臉頰瞬間紅透了,瞧她的眼神也盈盈的再次裝滿了春水。
見她收回手,似乎就打算這么走了,龜公忍不住拉了她一下,嗔怪她:“你倒是清醒……”
唐今垂眸看他,看得他臉頰越來越紅,待他羞怯得要惱起來時,忽而扶住了他的臉頰,俯身。
龜公緊張又期待地閉上了眼睛。
但還沒等到他期待的吻落上來,意識就再次陷入了黑暗里。
下在酒里的迷藥這才正式起效了。
唐今起身,放下床帳,拿著那把鑰匙開了木匣。
木匣里裝著的東西不少,有好大一沓銀票,數額看得唐今這個窮鬼都有些想真的吃上龜公的軟飯了……
咳。
富貴不能淫啊……
遺憾地將銀票放回原位,唐今繼續看起了其他的東西,有落玉樓的房契,有幾朵已然褪色了的破舊絹花,還有一根發黑的銀簪……
房契也就罷了,后面這些還刻意這樣收著,是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唐今思索著,拿起了木匣里她最感興趣的東西——幾封書信。
展開,雖沒有落款,但看過內容她也知曉這是誰寫給龜公的了——正是通判齊勝。
齊勝在信中跟龜公說,讓他好好經營這家花樓,幫她斂財,也幫她籠絡經營官場上的人脈……
這落玉樓一開始就是齊勝買下,交給龜公的嗎?
方才的房契上寫著的就是龜公的名字……時間是八年前,當時的齊勝已經在禾豐縣里當了幾年官,而且已經幫著鄧宏方做了一些惡事了。
唐今又拿起剩下的幾封書信。
這些信的內容就更像是……情書了。
齊勝話里話外都在哄著龜公,說往后一定會對他好,一定會讓他過上好日子……
那遣詞用句,膩歪得讓唐今都有些牙酸了。
但唐今也隱隱從這幾封書信里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齊勝說的這些話實在太超過了,唐今先前寫給龜公用來勾引他的那些書信都沒有寫得這么膩歪過……
齊勝這樣的遣詞用句倒是給了唐今一種……
她急切想要哄好龜公的感覺。
唐今將書信一一放回原位,又拿起匣子里一朵褪色的珠花看了看,頗有興致地勾唇。
看來她還真是沒有釣錯人啊。
龜公的手上一定握有齊勝的把柄。
而且是讓那樣心狠手辣的齊勝都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對龜公怎么著,而只能哄著龜公的……
致命把柄。
這把柄一定得留有實證才能讓齊勝如此忌憚……但這實證會藏在哪呢?
唐今又看向了身后的床帳。
……
次日清晨一起回家時,嵇隱明顯感受到了唐今的好心情。
一開始他還不清楚這好心情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晚上他再去到花樓。
整個落玉樓里都已經傳遍了。
龜公與李四娘子昨夜……
若還有不信的,盡管去瞧倚在二樓上的龜公,瞧他那一臉春色蕩漾,瞧他一臉得意,再瞧瞧他那在大冬日里還刻意拉低敞開的領口,瞧他那脖頸上落著的曖昧紅痕。
多少相公僮仆的心碎了一地。
甚至不少人當場就對李四娘子由粉轉黑了。
“她真是瞎了眼,竟、竟看上龜公!嗚!”
哀戚聲鬧騰得整個館子都靜不下來,偏偏龜公還覺不夠,搖著團扇又一步三晃地下樓走了一趟,挑相公們的錯,挑僮仆們的錯,實際都是為了炫耀他脖頸上的那些痕跡。
“老浪貨,得意個什么!娘子也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昨日吃了,看今日娘子還理不理他!”
龜公一從廚房里出去,就有小仆這樣咒罵了起來。
但他的咒罵注定是不能如愿了,因為沒過多久,李四娘子就來了,而且又任由龜公將她拉上了樓。
……
“他們是不是誤會什么了?”唐今看著紅著眼眶幽幽瞪了她一眼后,才端著盤子下去了的僮仆,若有所思地問龜公。
龜公輕哼一聲,“不過忌恨娘子與我親近罷了。”
不等唐今反應,龜公直接走過來坐進了她懷里,“再說了,你昨夜都把人家脖子弄成這樣了,還怕被人誤會嗎?”
唐今視線落到他的脖頸上,略顯頭疼地半挑眉,“昨夜,醉得荒唐了些……”
龜公立馬倒豎起眉毛,“娘子這是要賴賬?”
“唔……”唐今故作思索。
“混蛋!”龜公頓時鬧起來了。
……
次日早上,唐今打著哈欠下樓,出了門又繞到后門去等嵇隱,等得昏昏欲睡之際,腿忽地被什么東西打了一下。
一抬頭,就見嵇隱拄著拐杖,面無表情地從她身前走了過去。
唐今連忙跟上,“阿兄又打我……上來吧阿兄,你這腿還得再過半月才能使勁呢。”
唐今準備跟往常一樣背他,但等了好一會也不見他趴上來。
正想著回頭看看他怎么了,背上忽地一重,他像是在故意報復她似的重重壓了上來。
唐今倒吸一口涼氣,撐著老腰艱難站起,“阿兄……你是不是背著我吃什么好吃的了?”
嵇隱冰冷的話語從后傳來:“再說一句今日的早飯就別要了。”
唐今:“……”
干嘛干嘛,她又哪里惹到他了?
想不明白,但為了自已的早飯著想,唐今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巴。
回到家里,嵇隱也不跟她說話,把裝菜的竹籃往她手里一塞,就直接回屋去了。
唐今有些莫名其妙地,但還是開心地掀起竹籃——
只有兩個冷冰冰的饅頭,甚至連雞蛋都沒有。
她一下癟了嘴……老實地拿著饅頭進廚房里熱去了。
隨著熱汽蒸上來,饅頭的香味也逐漸散發出來了,還是那樣濃郁溫暖的香味。
唐今又開心了。
饅頭也行。夠香就行。
……
某個混蛋傻瓜在廚房里吃饅頭吃得開心,而另一邊,靜靜坐在屋里的青年唇瓣咬緊。
心口的苦澀一陣一陣地揪著,蔓延開……像是年節那日在她眼中瞧見的焰火,爛漫,聲勢浩大。
嵇隱側過眸子,瞧見的,又是桌上花瓶里插著的,她昨日才送與他的花。
鮮紅的梅花瓣火一樣的灼目,像是燒紅的鐵……像是落在龜公脖頸上的那些紅印……
烙入眼底。烙在心間。
烙得一整顆心臟都疼痛難忍。
……
“新年如意,阿兄。”
嵇隱捂住了臉,指尖微微顫抖。
他要如何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