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五更三點的晨鐘敲過，花樓里最后一間還亮著燈的房間也熄了燈。
后廚里忙活了一整夜的僮仆們聚在一起，把那些客人們不會再吃了的冷饅頭放上鍋，蒸了蒸，各自拿了一個，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吃了起來。
有人吃完一個還不覺飽，忍不住將視線投向灶臺前，正在收拾廚具的那道身影。
“隱郎，今兒就只剩下這幾個饅頭了嗎？”
隱郎低著腦袋未曾說話，收拾完手上的東西，從旁邊的屜子中，拿出兩碟咸菜放在了桌上。
周圍僮仆紛紛圍了上來，見隱郎卸下身上圍裙，招呼道：“要回家了？”
“嗯。”隱郎將圍裙掛好，去拿了自已的竹籃，將鍋上剩的兩個饅頭放進竹籃中，便提著籃子走了。
身后僮仆們看著他的背影，有艷羨的，也有憐憫的。
艷羨在隱郎與他們這些賣身在了樓里的人不同，他只是樓中請的廚郎，是可以隨時離開花樓的自由身。
憐憫在對方的身世，本來還有個老父相依為命的，但老父在幾年前也得病走了，如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孤苦無依，偏偏他自已又生得那副模樣……
到如今都成二十多歲的老郎了，也沒有女子愿意上門提親，只怕以后是要孤獨一生了。
僮仆們的閑話飄到隱郎耳邊，隱郎悶頭加快了些腳步，走到后門。
守衛正在打瞌睡，聽見動靜醒了，見是他，也懶得檢查什么，直接開門給他放行。
外頭的天還沒完全亮起，整條花街上連一個人影都瞧不見，隱郎順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他家離得有些遠，要穿過好幾條街才能到，不過他知道一條近路，只要從街尾的巷子里穿過去，就能節省一半的腳程。
不過花街巷子里常會躺著些乞丐，或是吃醉酒的醉漢，以免惹上麻煩，隱郎都會先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沒看見人，再往巷子里走。
今日他也是先往巷子里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往里走的。
可是當他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眼前卻忽而滑出了兩條人腿，橫在他跟前。
隱郎腳步一頓，抿唇后退了兩步，才謹慎地朝地上那團東西看去。
天色昏暗，還有一旁的木板子擋著，只能模糊看清是個人。
鼻尖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正是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
隱郎唇抿得更緊了，可不想跟醉鬼產生交集，抬腳就要從對方腿上跨過去。
然而腳剛剛抬起，兩聲虛弱的咳嗽聲，一旁豎著的木板子似是被人一推，就那么砰一聲倒了下去。
微弱的天光泄下一點，照在對方的臉上。
恍若夜間明玉，縱然看不完全清楚，也能知曉那是一張絕對足夠俊美優越的臉。
“咳咳……”
青年掩唇咳了兩聲，朝他露出一個溫和有禮，又難掩虛弱蒼白的笑，“這位小郎，在下行至此處，忽覺頭暈目眩，四肢虛軟……”
“不知可否向小郎討些吃食？施飯之恩，他日定當回報……咳咳……”
隱郎皺起了眉。
青年說得好聽，可身上那股酒氣卻是瞞不住人的。
這巷子里風大，青年都不知在這兒吹了多久的風了，身上酒氣卻還是這么重，必定是在哪個樓里胡吃海喝了一通，才會醉成這樣的。
隱郎可不想管這種風流醉鬼，抬腳，就直接從青年的身上跨了過去。
“誒……小郎咳咳……”
身后醉鬼似還想喊他，但才開口，就又用那種一聽就很虛的調子咳了起來。
類似的情況隱郎見過。
樓里偶爾來的那些個縱欲過度，最后得上臟病的客人都是這么咳的。
隱郎頓時走得更快了。
唐今在后面虛弱地招手，但不管她怎么招，人家也還是走得頭也不回的。
看著男子的身影逐漸遠去，唐今幽嘆了一口長氣，慢慢放下了手。
得。
還是只能吃自已了。
雖然也不是不能吃吧……
但自已吃自已，總是很奇怪的。
剛為了讓對方看到自已的“面善”，唐今還特意把木板子給推倒了。
結果現在饅頭沒撈著，擋風的板子也沒了，巷子里風一吹，凍得人直打哆嗦。
唐今放出了幾根藤蔓，開始挑好吃一點的。
——你看，她就說很奇怪吧，自已吃自已，還得自已挑自已哪里好吃。
心里默默腹誹著，肚子也好似等不及了一樣，又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唐今放棄自已挑自已哪段好吃的這種殘忍行為了，決定隨便抓一根先啃著。
然而她剛剛拿起一根藤蔓遞到嘴邊，耳邊倏地一道破風聲。
她下意識接住那丟向她的東西。
不是什么硬邦邦的石頭，而是一片軟綿溫熱的觸感。
唐今看著手里那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頓了頓，轉頭看去。
那道提著竹籃的身影已經又匆匆離開了。
唐今想了想，還是朝著對方的背影喊了一句：“多謝小郎。”
只是她這會兒虛著，喊話也沒什么力氣，也不知對方能不能聽見她這一聲謝了。
唐今收回視線，開始吃饅頭。
這年頭，也不是所有饅頭都好吃的，但唐今實在走運，這隨便跟過路人討來的一個饅頭，居然格外地松軟香甜，吃完了一個就叫人想接著吃第二個。
但這會，可再沒有那么好心的小郎來給她如此香甜的饅頭吃了。
唐今在原地坐了一會兒，能明顯感受到胃里的饅頭被迅速轉化成糖分運輸到全身，虛軟得跟面條一樣的四肢也漸漸開始有了力氣。
她慢慢從地上站起，循著原身的記憶，朝原身租住的房子走。
說是房子，其實就是一間破到不行的草屋子，家徒四壁，還四面漏風，唯一的家具床，就是一塊卸下來的門板。
——這也是唐今昨天直接在巷子里睡了的主要原因。
反正這回家睡，跟直接睡大街是一樣的體驗感，那還不如直接在大街上睡了呢。還省了回家的力氣。
身體里的酒還沒完全醒，唐今到了家，把床鋪了一下，就蓋上褥子又睡了。
嗯……
果然是跟睡巷子一樣的感覺。
唐今安心地睡著了。
然而。
就是這睡大街一樣的草屋子，唐今竟也要住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