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的葬禮辦得隆重而肅穆。來吊唁的人很多，政商名流，故交舊部，絡(luò)繹不絕。宋知意以孫媳（盡管已離婚，但霍家對外并未宣揚）和故交晚輩的身份，全程參與了葬禮的籌備和守靈，行事沉穩(wěn)得體，贏得了許多人的暗自贊許。

葬禮結(jié)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北京的天空依舊陰沉，冷風刺骨。首都機場國際出發(fā)大廳，人來人往。

宋知意換回了她慣常的出行裝束——深色的大衣，利落的褲子，一個登機箱，一個公文包。霍硯禮開車送她過來。一路無話，只有車載廣播里低沉的音樂流淌。

停好車，兩人并肩走向出發(fā)層。氣氛有些沉默，但并非尷尬，更像是一種共同的悲傷過后，沉淀下來的平靜與疲憊。

辦理完簡單的登機手續(xù)，來到安檢口前。宋知意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霍硯禮。

“就送到這里吧。”她說。

霍硯禮點點頭，看著她清瘦了些許的臉頰和眼下淡淡的青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下來去哪里？”

“先飛日內(nèi)瓦，有個重要的多邊會議必須參加，做工作交接。”宋知意回答得很流暢，顯然早已規(guī)劃好，“然后……可能會在非洲常駐一段時間，具體地點還沒最終定，有幾個沖突后國家的重建協(xié)調(diào)工作需要跟進。”

非洲。常駐。這兩個詞讓霍硯禮的心沉了沉。那意味著更偏遠的環(huán)境，更不穩(wěn)定的局勢，以及更少聯(lián)系的可能。

但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勸阻或擔憂，只是如過去幾年一樣，平靜地點點頭，說出那句重復了無數(shù)次的話：

“注意安全。”

宋知意看著他，也點了點頭，輕聲回道：“你也是。”

短暫的停頓。機場廣播在催促某個航班的旅客登機。周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行李車滾動的聲音。

就在霍硯禮以為告別就此結(jié)束，準備目送她轉(zhuǎn)身時，宋知意卻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霍硯禮。”

他抬眼看她：“嗯？”

宋知意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總是清澈堅定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掙扎，有猶豫，但最終化為一種豁出去的坦然。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如果……我是說如果，” 她強調(diào)了這個前提，“十年后，我們都還在，也都還沒變。”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他，仿佛要確認他是否聽懂了這過于含蓄的暗示。

“也許……可以試試。”

霍硯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耳邊所有的喧囂——廣播聲、人聲、車輪聲——都驟然遠去。世界只剩下她這句話，和她那雙閃爍著罕見不確定和一絲微弱希望的眼睛。

十年后？試試？

她……這是在給他一個可能性？一個遙遠到幾乎虛幻，卻又真實存在的……許諾？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狂喜幾乎要淹沒他，但長期的等待和歷練讓他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鎮(zhèn)定。只是瞳孔的劇烈收縮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滔天巨浪。

宋知意看著他愣住的樣子，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她慣常的清醒，也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歉意和釋然。

“但是，”她緊接著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穩(wěn)，甚至帶上了點告誡的意味，“別等我。”

她看著他，眼神誠懇而決絕：“遇到合適的，就去過你的生活。你值得擁有安穩(wěn)的、正常的一切。”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給他任何反應(yīng)的時間，果斷地轉(zhuǎn)過身，拉起登機箱，將證件和登機牌遞給安檢人員。背影挺直，步伐沒有絲毫猶豫或留戀，迅速消失在國際出發(fā)通道的拐角處。

霍硯禮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寒風從機場大門灌進來，吹打在他臉上，他卻毫無知覺。

腦海中反復回響著她的話。

“十年后……也許可以試試。”

“別等我。”

一個縹緲的希望，和一個清晰的拒絕。一個遙遠的約定，和一份即時的放手。

矛盾至極，卻又如此……宋知意。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股最初的震驚和狂喜慢慢沉淀下去，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復雜難言的情緒，霍硯禮的嘴角，才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個開心的笑，而是一種混合了苦澀、了然、決心和無窮耐心的、近乎虔誠的弧度。

十年？

他在心里輕輕重復這個數(shù)字。

好。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