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靜止了。
不是形容詞。
是物理意義上的靜止。
高老莊外,那頭剛變成真豬的八戒,嘴里嚼了一半的草根停住了。
遠處小溪里濺起的水花,懸停在半空,像是一顆顆晶瑩的鉆石。
風不再吹,云不再飄。
連時間的流淌,都在這一刻變得粘稠無比。
在那漫天鋪地的紫氣中央。
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沒有驚天動地的出場特效,也沒有萬仙朝拜的盛大排場。
就是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老道士。
手里拿著一根竹杖。
頭發花白,挽著一個簡單的道髻。
若是放在凡間的集市上,這就是個隨處可見的算命老頭。
但哪怕是孫悟空這雙能看破虛妄的火眼金睛。
也看不清他的臉。
那里仿佛是一片虛無,又仿佛蘊含著宇宙星辰的生滅。
他是道。
他是規則。
他是這方天地的真正主宰。
鴻鈞道祖。
在那三十三天外,紫霄宮中合道無數元會的存在。
此刻。
凌霄殿廢墟里的玉帝,靈山爛泥里的如來,還有關在塔里數螞蟻的西方二圣。
甚至是在混沌中閉關的三清。
都感應到了這股氣息。
玉帝哪怕被封了修為,依然激動得熱淚盈眶,朝著那個方向瘋狂磕頭。
“道祖!道祖顯靈了!”
“這群妖魔完了!這天地有救了!”
如來更是掙扎著想要重塑金身,嘴里念叨著:“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在他們眼里。
鴻鈞就是最終的保險,是絕對無敵的存在。
只要他老人家出手。
別說什么菩提,就是盤古復生,也得給幾分面子。
高空之中。
鴻鈞并沒有理會那些徒子徒孫的跪拜。
他的目光,穿過三界,落在了高老莊外那個一身白衣、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菩提身上。
那是這方天地里,唯一的變數。
一個連造化玉碟都推演不出的變數。
“道友。”
鴻鈞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在每一個生靈的識海中響起。
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就像是機械的齒輪在轉動。
“過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
卻像是兩座太古神山,轟然砸下。
言出法隨。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周圍那些被破壞的山川河流,竟然開始有了復原的跡象。
那是天道法則在強行修正錯誤。
他在命令。
他在審判。
他在告訴菩提:你鬧夠了,該收場了。
那種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的淡漠,讓孫悟空渾身的猴毛都豎了起來。
他呲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這老頭。
比玉帝那個慫包,讓人討厭一萬倍。
“過?”
一直沒正形的菩提祖師,這次沒有掏耳朵,也沒有嗑瓜子。
他抬起頭。
直視著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
身上的白衣無風自動。
一股灰蒙蒙的氣流,從他腳下升起。
那是混沌氣。
它不屬于五行,不歸天道管轄。
它霸道地撕碎了鴻鈞布下的法則場域。
那些正在復原的山川,重新崩碎。
“過你大爺。”
菩提祖師的聲音很清脆。
帶著一股子市井流氓的潑辣勁兒。
卻清晰地傳遍了三界。
死寂。
真正的死寂。
玉帝磕頭的動作僵住了。
如來念經的嘴閉上了。
就連遠在紫霄宮剛出關不久看直播的通天教主,都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罵道祖?
罵鴻鈞道祖是你大爺?
這……這已經不是狂了。
這是在挑戰整個修真界的世界觀!
鴻鈞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波動了一下。
多少個元會了。
自從他身合天道以來,誰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
哪怕是當年最桀驁不馴的魔祖羅睺,也沒敢指著他的鼻子罵街。
“放肆。”
鴻鈞手中的竹杖輕輕一點。
并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
但在菩提頭頂的虛空中,一方古樸的玉碟虛影顯化而出。
造化玉碟。
蘊含三千大道法則的至寶。
哪怕只是一塊殘片,也足以鎮壓諸天萬界。
無數條法則鎖鏈,從玉碟中垂落。
金色的金之法則,青色的木之法則,黑色的水之法則……
它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朝著菩提籠罩而下。
這不是攻擊。
這是抹殺。
是從因果律層面,將“菩提”這個存在,從這方天地中徹底抹去。
“跟老子玩規則?”
菩提祖師冷笑一聲。
他不退反進。
一步踏出。
腳下的虛空寸寸崩塌,露出了背后那漆黑深邃的混沌虛無。
“老子在混沌里教盤古耍斧頭的時候。”
“你還是一條在泥地里打滾的蛐蟮呢!”
菩提右手成拳。
沒有任何花哨的神通。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拳。
轟向上空那張法則大網。
這一拳打出。
沒有光。
沒有聲。
因為連光和聲音的概念,都被這一拳蘊含的極致力量給吞噬了。
那是一種名為“力”的大道。
一力破萬法。
咔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那張足以困住圣人的法則大網,像是紙糊的一樣,被這一拳轟了個對穿。
那個造化玉碟的虛影,劇烈顫抖,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噗。
高空之上的鴻鈞。
身形微微一晃。
向后退了半步。
雖然只是半步。
但這一幕,卻讓三界眾生的道心,徹底碎了。
道祖……退了?
那個代表著無敵、代表著天道的鴻鈞,竟然被人一拳打退了?
“你……”
鴻鈞終于不再淡定。
那雙原本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他死死盯著菩提身上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沌本源。
“混沌魔神?”
“不可能!”
“盤古開天,三千魔神盡誅,你怎么可能還活著?!”
“而且……”
鴻鈞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你的力量,為何不受天道壓制?!”
“壓制?”
菩提收回拳頭,吹了吹指關節。
一臉的不屑。
“就你那個破天道?”
“漏洞百出,私心太重。”
“早就該修修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孫悟空。
“徒兒。”
“看清楚了嗎?”
“這才是打架。”
“那些花里胡哨的神通,都是給娘們看的。”
“真正的強者。”
菩提指了指自已的拳頭,又指了指天上的鴻鈞。
“只相信自已的拳頭。”
“哪怕是天。”
“也得給老子趴下!”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在顫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是血液沸騰的狂熱。
這才是他想要的師父。
這才是他向往的道。
什么佛,什么仙,什么天條戒律。
統統都是狗屁!
“師父!”
孫悟空大吼一聲,身上的金甲爆發出萬丈光芒。
“這老頭既然是頭蛐蟮變的。”
“那是不是也能烤來吃?”
天上的鴻鈞,臉徹底黑了。
蛐蟮?
烤?
這師徒倆,是真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啊!
“好好好。”
鴻鈞怒極反笑。
手中的竹杖猛地炸裂,化作無數星光融入體內。
“既然你們找死。”
“那貧道就讓你們見識一下。”
“何為天道之怒!”
轟隆隆——
整個三界的天空,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一只巨大無比的眼眸,在蒼穹之上緩緩睜開。
天罰之眼。
滅世的前兆。
這一刻。
不論是凡人還是神仙。
心里都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但這師徒倆。
一個拿著棒子,一個背著手。
站在高老莊的廢墟上。
看著天上的那只大眼睛。
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打爆的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