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這一聲呼喚,很輕。
卻像是一把重錘,把靈山千萬年的信仰,砸得粉碎。
接引圣人也跪了。
他那張常年如喪考妣的苦瓜臉,此刻更是皺成了一團風干的橘子皮。
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任何遲疑。
就在準提膝蓋落地的下一秒,這位西方教的大教主,也跟著跪了下去。
頭磕在地上。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雷音寺,安靜得仿佛一座巨大的墳墓。
如來佛祖還維持著伸手求救的姿勢。
那只完好的左手僵在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卻只抓住了滿手的尷尬與荒謬。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是圣人啊!
那是歷萬劫而不滅,沾因果而不染,視眾生為芻狗的混元大羅金仙啊!
怎么就跪了?
還叫這老道“老師”?
這老道……到底是誰?
觀音菩薩手中的楊柳枝,徹底枯萎了。
文殊、普賢更是把頭埋進了褲襠里,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也不出來。
連圣人都要叫老師的存在。
他們剛才居然還想著怎么鎮壓?
這跟找死有什么區別?
“起來。”
菩提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圣人。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準提和接引身子一顫,卻沒敢動。
“老師,弟子不知老師法駕降臨,多有冒犯,罪該萬死!”
準提的聲音在發抖。
只有真正接觸過那個層次的人,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道,究竟有多可怕。
那是道的化身。
是混沌的余暉。
當年紫霄宮中,鴻鈞道祖合道之前,曾隱晦地提過一句:“混沌之中,尚有大恐怖。”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個傳說。
直到那天在混沌深處,被那根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竹掃帚,教訓得像兩個孫子。
“我讓你們起來。”
菩提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度。
帶著一絲不耐煩。
“別在這丟人現眼。”
“跪天跪地跪父母,你們現在是圣人,代表的是天道臉面,跪我一個鄉野老道,像什么話?”
準提和接引對視一眼。
這才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兩人低垂著手,像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被班主任罰站一樣,老老實實地站在菩提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
準提偷偷瞥了一眼地上的六耳獼猴,又看了一眼滿頭冷汗的如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師,這……”
“這什么這?”
菩提打斷了他。
“你們收的好徒弟,辦的好事。”
菩提指了指如來。
“為了點香火氣運,連臉都不要了?”
“找個冒牌貨頂替正主,還殺人滅口?”
“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佛法?”
接引圣人臉皮抽搐。
他轉頭,狠狠瞪了如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個孽徒,等會再收拾你!
如來渾身一軟,直接癱在了蓮臺上。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連后臺都倒戈了,這三界雖大,已無他立錐之地。
“行了,別在那演戲給我看。”
菩提擺了擺手。
他沒空跟這兩個記名弟子廢話。
正事還沒辦。
菩提轉過身。
面向那虛無縹緲的西方天際。
那里什么都沒有。
只有流動的云,和亙古不變的風。
但在菩提的眼里。
那里有一條河。
一條看不見,摸不著,卻貫穿了古今未來,承載了無數生靈命運的長河。
時光長河。
“悟空。”
菩提輕聲念叨了一句。
“為師這就帶你回家。”
他伸出雙手。
那雙枯瘦的手掌,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撕扯的動作。
沒有任何法力波動。
也沒有任何咒語吟唱。
就是純粹的力量。
撕拉——!!!
天,裂開了。
不是云層散開。
是空間壁壘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股滄桑、古老、帶著腐朽氣息的灰色河水,從那裂縫中奔涌而出!
轟隆隆!
河水奔騰的聲音,震得整個靈山都在搖晃。
那是時間的聲音。
每一朵浪花,就是一個時代的興衰。
每一滴河水,就是無數生靈的一生。
“時光長河?!”
準提失聲驚呼。
“老師!不可!”
接引也急了,顧不上害怕,連忙上前勸阻。
“老師!逆轉時空,復活亡者,這是逆天大忌!”
“天道不容啊!”
“若是強行干預,必遭天譴,甚至會引發無量量劫,重演地水火風!”
復活一個人,不難。
去地府查查生死簿,撈個魂魄就行。
但孫悟空不一樣。
他是被如來打得神魂俱滅,真靈消散。
他是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要想復活他,必須從過去的時間節點里,把他強行撈出來!
這等于是在更改既定的歷史。
是在挑釁天道的底線!
“天譴?”
菩提笑了。
他雙手插在袖子里,看著那奔騰的時光長河,眼中滿是輕蔑。
“天道算個屁。”
“鴻鈞那老小子合身天道,那是他沒出息。”
“老子要救徒弟,別說天道。”
“就是大道親臨,也得給我讓路!”
話音剛落。
轟卡——!!!
九天之上。
一聲炸雷響起。
那不是普通的雷聲。
那是蒼穹的怒吼。
原本被撕裂的天空,突然變成了詭異的深紫色。
一只巨大的紫色眼眸,在云層中緩緩睜開。
那是天道之眼!
它是冷漠的。
無情的。
它注視著下方那個試圖逆亂陰陽的老道。
它怒了。
轟!
一道紫色的雷霆,如同滅世的長槍,從那眼眸中激射而下!
紫霄神雷!
洪荒第一神雷!
圣人之下,觸之必死!
即便是圣人,挨上一下也要脫層皮。
“老師小心!”
準提大喊,下意識地想要祭出七寶妙樹幫忙抵擋。
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
或者說,他潛意識里根本不敢對天道出手。
那道雷霆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思維的極限。
瞬間就到了菩提的頭頂。
眼看就要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狂徒轟成渣滓。
菩提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道毀天滅地的雷霆。
嘴巴張開。
做了一個“啊”的動作。
就像是在接天上掉下來的雨水。
咕咚。
雷霆落入他的口中。
沒有爆炸。
沒有煙火。
那道足以毀滅半個西牛賀洲的紫霄神雷,就這樣……被他吞了。
菩提砸吧砸吧嘴。
喉嚨滾動了一下。
打了個飽嗝。
呼——
一縷紫色的煙霧,從他嘴里吐了出來。
“味道淡了點。”
菩提點評道。
“比起當年的混沌神雷,這玩意兒跟白開水沒什么區別。”
死寂。
又是死寂。
準提和接引兩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這特么是人干的事?
生吞紫霄神雷?
還要嫌棄味道淡?
那天道之眼似乎也被這一幕給整懵了。
它在空中僵持了片刻。
眼眸中的紫色光芒閃爍不定。
似乎是在計算,還要不要再降下一道更狠的。
“滾。”
菩提抬頭,對著那只巨大的眼睛,罵了一個字。
聲浪滾滾。
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只眼睛上。
咔嚓!
天道之眼周圍的云層崩碎。
那只代表著至高無上威嚴的眼眸,竟然露出了一絲人性化的……畏懼。
然后。
它閉上了。
烏云消散。
紫氣退去。
天空重新變得晴朗。
天道……慫了。
菩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條奔涌的時光長河。
他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臂。
“好了。”
“沒人打擾了。”
“咱們接著撈。”
菩提深吸一口氣。
猛地將雙手探入了那渾濁的河水之中!
嗤嗤嗤——
河水沸騰。
那是時間法則在腐蝕他的肉身。
每一秒鐘,他的雙手都在經歷億萬年的沖刷。
皮肉枯萎,又重生。
白骨森森,又生肌。
這其中的痛苦,足以讓任何一位大羅金仙精神崩潰。
但菩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河底那無盡的黑暗。
在那流淌的歲月碎片中。
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尋找著那只桀驁不馴的猴子。
“在哪呢……”
“別怕。”
“師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