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
云霧不再縹緲,反而像是被什么重物壓住,沉甸甸地貼在白玉地磚上。
四大天王手持法寶,神色緊張地盯著前方。
那里只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色道袍,手里提著一把竹掃帚的老人。
增長天王魔禮青咽了一口唾沫,手中青云劍發出不安的鳴響。
“老祖……這是天庭重地。”
魔禮青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干澀,“陛下有令,今日封鎖天門,任何仙神不得……”
“滾。”
老人嘴唇未動,只有一個音節吐出。
這一字出口,沒有驚天動地的炸響。
魔禮青手中的青云劍,卻像是遭受了億萬斤的重擊,從劍尖開始,寸寸崩斷。
崩碎的不僅僅是劍。
還有魔禮紅的混元傘,魔禮海的碧玉琵琶,魔禮壽的花狐貂。
四大天王甚至沒看清老人是如何邁步的。
當他們反應過來時,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兩側倒飛而出,狠狠撞在潔白的盤龍柱上。
沒有慘叫。
只有沉悶的撞擊聲。
四大天王滑落在地,捂著胸口,驚駭欲絕地看著那個背影。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們。
就像是路過大象腳邊的螞蟻,大象根本不在意是否踩到了什么。
凌霄寶殿內。
歌舞早已停歇。
眾仙家此時正圍著昊天鏡,指指點點,議論著靈山的變故。
“這菩提老祖當真要去靈山?”
“我看未必,那如來畢竟是準圣巔峰,更有西方二圣留下的底蘊……”
“噓,來了!”
哪吒突然眉頭一皺,火尖槍猛地握緊。
大殿門口的光線,黯淡了下來。
那個提著掃帚的老人,跨過了那道象征著三界最高權力的門檻。
原本嘈雜的凌霄寶殿,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人布鞋踩在金磚上的聲音。
噠。
噠。
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仙的心跳上。
玉皇大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下方那個沒有任何禮數的老道,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揮了揮袖子,示意旁邊的太白金星退下。
“須菩提。”
玉帝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不在方寸山納福,擅闖朕的凌霄殿,打傷朕的守門天王,意欲何為?”
“朕念你是前輩,不與你計較,現在退去,朕可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這是臺階。
也是警告。
這里是天庭,是道祖鴻鈞親自敕封的三界正統。
哪怕是圣人親至,也要給幾分薄面。
菩提祖師停下了腳步。
抬起頭,那雙炯炯有神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高高在上的玉帝。
“我來,只問一件事。”
菩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玉帝皺眉:“何事?”
“真假美猴王那天。”
菩提抬起手,指了指懸掛在大殿上方的那面昊天鏡,“你這鏡子,照見了嗎?”
大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托塔天王李靖的手一抖,玲瓏寶塔險些拿不穩。
哪吒眼底閃過一絲快意,低下了頭。
所有神仙都屏住了呼吸。
這個問題,太誅心。
昊天鏡上察三十三天,下察九幽黃泉,怎么可能照不見兩只猴子的真偽?
玉帝的臉色僵硬了一下。
他當然看見了。
他不僅看見了,他還看見了如來是如何暗中出手,
壓制真悟空的神魂,讓六耳獼猴的一棒子得以建功。
但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那是西方的家事。
因為佛門大興是天道大勢。
為了一個不受管教的妖猴,去得罪如來,去違逆天數,不劃算。
“朕……”
玉帝目光閃爍,試圖用官腔搪塞,
“三界之事繁多,朕日理萬機,這鏡子雖有神效,但朕也未必時刻……”
“那就是看見了。”
菩提打斷了他的話。
玉帝大怒,猛地拍向龍椅扶手:“放肆!朕乃三界之主,你竟敢審問朕?!”
“三界之主?”
菩提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身為三界主宰,掌天地刑罰。”
“眼看著忠良被殺,奸佞上位,你裝聾作啞。”
“眼看著公道被踩在腳下,你為了所謂的大局,哪怕一聲都不敢吭。”
菩提手中的掃帚,緩緩抬起。
“既是瞎子,還要這照妖鏡何用?”
“既是啞巴,坐這把椅子……你也配?”
話音落下的瞬間。
菩提手中的掃帚,對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輕輕一揮。
轟——!!!
一股無形的混沌氣浪,瞬間席卷了整個大殿。
“護駕!護駕!”
太白金星尖叫著撲了上去。
但根本無濟于事。
那股力量太純粹了,純粹到無視了一切防御法寶,無視了一切神力阻擋。
咔嚓!
那象征著三界至高權力的九龍金椅,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中間整齊地斷裂開來!
不僅是椅子。
就連玉帝身后的屏風,連同凌霄寶殿那金碧輝煌的穹頂。
轟隆隆!
一半大殿,直接坍塌!
煙塵四起。
無數琉璃瓦片如雨點般落下。
玉皇大帝狼狽地從煙塵中站起,頭頂的冕旒都歪了,一身龍袍沾滿了灰塵。
他指著菩提,手指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卻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一袖子。
沒有傷他分毫。
卻把他身為天帝的尊嚴,徹底踩進了泥土里。
“這是利息。”
菩提祖師看都沒看狼狽的玉帝一眼,轉身向殿外走去。
“知情不報,助紂為虐。”
“這筆賬,等我殺完那群禿驢,再回來跟你慢慢算。”
眾仙家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里。
太可怕了。
一袖子掀翻了凌霄殿。
這是在打天道的臉啊!
但他不在乎。
他已經瘋了。
或者說,這才是他清醒的樣子。
菩提祖師走到大殿門口,腳步微微一頓。
哪吒抬起頭,正對上老人的目光。
“三太子。”
菩提的聲音溫和了一些,“當年他在花果山,也就跟你喝過幾次酒。”
“你沒落井下石,這份情,老道記下了。”
說完。
菩提一步跨出,身形直接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凌霄殿,和那個臉色鐵青、幾乎要咬碎一口鋼牙的玉皇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