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妃冷冷看向明蘊。
“若是專程來說謝字的,本宮聽著沒意思?!?/p>
明蘊坐在對面,茶盞紋絲未動,指尖不緊不慢地剝著核桃。
“那就說點有意思的。”
她垂著眼,像是在說一件尋常舊事:“臣婦記得,生母最愛月季?!?/p>
“滿院子種著不說,便是衣裙袖口,都愛繡月季紋樣。”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落在靜妃袖間。
“就和娘娘身上的繡紋一樣?!?/p>
靜妃沒動。也沒躲閃。
明蘊微微錯開眼,望向窗邊。允安正抱著書坐在光里,小小的肩胛骨在日影下輕輕聳著。
她唇角彎了彎。
笑意很快散了。
“也不怕娘娘笑話。臣婦記性不好。生母去得早,時至今日……早已忘了她的模樣。”
“可惜家里也不曾留下小像。”
“我都不記得,更別說家中小弟了?!?/p>
她收回視線,一字一字,落得又輕又慢:“不過如今想來……大抵,該是娘娘這個樣子?!?/p>
靜妃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她抬手摸了摸臉:“是嗎?!?/p>
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帶著三分諷意:“明岱宗那貨色,連畫像都不敢留?”
明蘊:“別說畫像了。生母生前的物件,早就沒剩幾件了?!?/p>
靜妃忽然往前探了探身。
“你以為,本宮是你母親?”
明蘊沒躲。
“有過這個念頭?!?/p>
“但很快便打消了。”
“且不說娘娘是鎮國公府的姑奶奶,不可能經歷逃荒出現在滁州,被祖母買去,嫁給父親生兒育女?!?/p>
“光是一點就可以否決。生母最是溫婉不過,說話辦事都溫溫柔柔的?!?/p>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
“尤其在我面前,嗓音都要緩上三分?!?/p>
“便是闖了禍、砸了東西、把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她也只是垂下眼,指尖輕輕點一點我的額?!?/p>
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無奈的笑。
會說。
——“對夫子得恭敬?!?/p>
可那時的嬿嬿格外不服。
——“可那老頭說我頑劣!”
——“你不頑劣嗎?”
——“雖是實情,可怎么能說出來?戳著我痛處了?!?/p>
明蘊輕輕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很淺,一晃就沒了。
殿內靜了一瞬。
她垂下眼,將剝好的果肉放到帕子上。
“娘娘若是她,不會舍得用這般神情姿態同我說話?!?/p>
靜妃似笑非笑。
“當著本宮的面,敢非議本宮,你倒是膽子不小?!?/p>
她頓了頓,問:“她會如何?”
明蘊沉默片刻。
“她會問我,過得好不好?!?/p>
靜妃嗤笑。
殿外不知哪里傳來一聲鳥鳴,隔得遠,聽不真切。
明蘊眼風微微一掠。門邊有什么東西一晃,一片衣角很快縮了回去。
年輕女子穿的。
她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
“若說娘娘特別在意我,倒也未必?!?/p>
“生母去后,父親將姨娘扶正那幾年日子最是難熬,也不見娘娘出手?!?/p>
她調理清晰,一字一字落得清楚:“娘娘是在我熬過去之后,祖母從道觀回來,親自回府給我撐腰了,這才逢年過節,以送祖母的名義賞些東西下來?!?/p>
她抬眸,看向靜妃。
“錦上添花罷了?!?/p>
頓了頓,意有所指:
“就怕是做給別人看的?!?/p>
靜妃瞇了瞇眼。
明蘊繼續道,聲音愈發冷靜:“也許那些賞賜,都是底下的嬤嬤打點的,娘娘壓根沒留心過問。”
“娘娘只在我徹底危及性命時,會出手。”
她望著靜妃,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只是不想讓我死。”
殿內靜了一瞬。
靜妃扯了扯嘴角。
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輕輕發顫。
“是。”
明蘊拾起帕子,將剝好的果肉連同面前幾碟點心一并端起來,起身送至窗邊的小幾上。
允安抱著書看得認真,渾然不覺。
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落座。
“先前……”
她理了理袖口。
“我若不曾退婚,嫁去了廣平侯府。大約是沒有資格坐在這里,見娘娘的。”
靜妃沒有否認。
“是。”
“后來,我嫁進榮國公府。娘娘給添了妝。”
明蘊抬眸看她:“想來也是添給別人看的?!?/p>
顯然現在是坦白局。
靜妃也毫無保留:“沒錯,我就是惡心鎮國公府,想要看看他們日夜還能如何安眠!”
明蘊:“冬日圍獵那回,我想求見娘娘。娘娘在營帳里頭沒露面。”
靜妃:“榮國公府的少夫人,聽著倒是唬人??尚聥D進門,能立住的有幾個?明家在京城沒有根基,更談不上什么靠山。”
“說穿了,不過是給戚老太太沖喜的由頭才進的門?!?/p>
“你有什么值得讓本宮高看?”
明蘊語氣平平,像在說旁人的事?!翱赡锬镞€是高看我了?!?/p>
“畢竟程陽衢死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靜妃臉上。
“江南巡撫那樣的人物,在獵場里,能讓他和二皇子同時吃癟的,能有幾個?”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唇角微微揚起。
“娘娘想必也猜到,此事背后有戚家的影子?!?/p>
靜妃繼續承認。
“就因那畜生曾欺辱過你,戚清徽便決意動他。可見他心里有你這個發妻?!?/p>
“我便松了口子,讓瑤光送話,你明蘊要知道什么,無需迂回費盡心思和她交好,不如親口問本宮。”
靜妃:“本宮的確不喜你?!?/p>
她想了想。
“說是厭惡……才更為準確?!?/p>
明蘊:“因為我生母?”
靜妃承認得干脆:“是?!?/p>
明蘊指尖習慣性地去摩挲腰間的玉佩。觸感不對。不是從小佩戴的那枚福娃娃。
靜妃的嘲諷毫不掩飾:“明岱宗當初不過秀才出身……他算個什么東西?便是給本宮提鞋也不配。”
“偏偏你母親認定他是良人?!?/p>
她往前探了探身,像是要看清明蘊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良人?!?/p>
她又念了一遍,嘴角噙著笑。
“她認定的良人,為官后第一件事,就是納妾?!?/p>
明蘊溫聲:“娘娘不必刻意激怒我。我和明岱宗早就沒了父女之情?!?/p>
靜妃:“那說說,明家那老東西。”
“據本宮所知,你對她還是孝敬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