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中,陸鳴盤膝而坐,周身氣息圓融,正是筑基圓滿境界穩固的顯象。
然而此刻,他并未繼續沉浸在修為突破的喜悅中,而是眉頭微蹙,腦海中反復推演著未來的計劃。
“亂星海,虛天殿,虛天鼎……”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亂星海之行,尤其是那蘊藏著逆天機緣的虛天殿,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而欲取虛天鼎,必借血玉蜘蛛之力!
他心念一動,神識沉入洞天珠內。
育蟲區一角,一處被特意清理出來、鋪著柔軟干燥靈草的區域中,兩枚拳頭大小、潔白如玉、表面流轉著淡淡血色紋路的蜘蛛卵,正靜靜躺臥。卵殼晶瑩,隱約能感受到其中微弱的生命波動。
這正是從四級血玉蜘蛛巢穴中所得的那兩枚蜘蛛卵!
“血玉蜘蛛,乃上古奇蟲,成年后力大無窮,蛛絲堅韌堪比法寶,尤其對空間之力有特殊抗性,是牽引虛天鼎的不二之選。”
陸鳴眼神灼熱,“只是此蛛生長緩慢,且需一公一母成對飼養,陰陽相濟,方能順利進階。好在,我手中正好有兩枚卵。”
孵化靈蟲,尤其是這等上古異種,絕非易事。不過,陸鳴并非毫無準備。
他首先回想起之前孵化變異暗魂獸墨影的經歷。
那一次,他憑借《玄靈歸元引脈秘法》中記載的牽引妖獸血脈、激發本源之法,結合自身精血與神識溫養,成功孵化并初步建立了主仆聯系。此法對神識和精血要求極高,但效果顯著。
“血玉蜘蛛雖與暗魂獸種類迥異,但孵化原理相通,皆在于激活其血脈本源,建立最初的聯系通道。”陸鳴心中有了計較。
他不再遲疑,揮手間,將兩枚血玉蜘蛛卵從洞天珠中取出,置于靜室中央早已準備好的一處小型聚靈陣眼上。陣法微光泛起,匯聚周遭靈氣,緩緩滋養著卵殼。
接著,陸鳴取出記載《玄靈歸元引脈秘法》的玉簡,再次仔細研讀其中關于孵化異種靈蟲的部分,并結合自身理解加以調整。
此秘法玄奧,需以自身精血為引,神識為橋,溝通卵中幼靈,逐步引導其血脈蘇醒,并在這個過程中打下難以磨滅的神魂烙印。
準備妥當后,陸鳴割破指尖,逼出兩滴泛著淡金色光澤、蘊含濃郁生機的精血,分別滴在兩枚蜘蛛卵的頂端。
精血觸及卵殼,并未滑落,反而如同被吸收般,緩緩滲透進去,卵殼表面的血色紋路似乎明亮了一絲。
陸鳴深吸一口氣,盤坐于卵前,雙手掐出繁復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眉心識海之中,《大衍訣》全力運轉,磅礴而凝練的神識之力化作兩道無形無質、卻溫暖柔和的細流,沿著精血留下的聯系,小心翼翼地向卵內探去。
初始時,神識如同陷入一片混沌溫暖的海洋,只能感受到微弱而懵懂的生命律動。
陸鳴極有耐心,如同最溫柔的引導者,以神識輕輕觸碰、安撫,并緩緩將《玄靈歸元引脈秘法》中特定的血脈喚醒符文,以神識波動的方式,一遍遍傳遞過去。
這個過程枯燥而艱辛,對神識的操控要求達到了微毫之境。陸鳴全神貫注,額頭漸漸滲出細汗,臉色也微微發白。但他眼神堅定,毫無動搖。
日復一日,除了必要的調息恢復,陸鳴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孵化之上。同時,他也未雨綢繆,利用間隙時間開爐煉丹。
他取出之前購置的大量低階靈草,以及部分血玉蜘蛛巢穴旁找到的、沾染了其氣息的伴生靈礦粉末,開始批量煉制“飼靈丹”。
此丹雖品階不高,卻是大多數靈蟲妖獸幼生期最易吸收、能溫和促進成長的基礎丹藥。陸鳴憑借高超的煉丹技藝和合成爐對藥材的提純能力,煉出的飼靈丹品質極佳,藥力柔和充沛。
半月時間,悄然而過。
這一日,靜室內靈氣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聚靈陣光芒大放,周遭靈氣如同受到召喚,瘋狂向兩枚蜘蛛卵匯聚。卵殼表面,那原本淡淡的血色紋路此刻變得殷紅如血,光芒流轉,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咚咚”聲!
陸鳴猛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
“就是此刻!”
他低喝一聲,雙手法訣驟然一變,最后一道、也是最關鍵的血脈牽引符文打入卵中!
同時,提前準備的靈石中精純的靈力化作霧狀,被聚靈陣引導著,洶涌注入兩枚蜘蛛卵!
“咔嚓……咔嚓……”
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潔白的卵殼之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隨即,兩塊卵殼被從內部頂開。
兩只僅有核桃大小、通體晶瑩潔白、宛如極品白玉雕琢而成的小蜘蛛,顫巍巍地爬了出來!
它們的外形與成年血玉蜘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甲殼尚未完全硬化,顯得柔軟而透亮,八條細腿支撐著圓滾滾的身體,微微顫抖,一對小小的猩紅復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透著一股懵懂與可愛,全然沒有其父母那般的兇戾之氣。
最為奇特的是,兩只幼蛛的腹部,隱約有著極其淡薄、一陰一陽的微弱氣息流轉,彼此呼應。陸鳴神識掃過,立刻分辨出,一者為公,一者為母。
“成功了!”陸鳴心中涌起一陣欣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兩只初生的血玉蜘蛛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密而親切的神魂聯系。
那是《玄靈歸元引脈秘法》配合精血神識溫養半月之功,建立起的初步主仆契約,遠比普通馴服手段牢固得多。
他連忙取出早已備好的、以靈泉化開的飼靈丹液,用特制的小玉碟盛著,送到兩只幼蛛面前。
幼蛛似乎本能地感覺到了食物的誘惑,小心翼翼地爬過來,開始小口吮吸丹液。隨著丹液入腹,它們身上微弱的生命氣息明顯壯大了一絲,甲殼也似乎凝實了少許。
“接下來,便是耐心培育,輔以充足資源和靈力,待其成長至一定程度,便可派上用場。”
陸鳴小心翼翼地將兩只幼蛛移入洞天珠育蟲區內專門為它們布置的、模擬了部分巢穴環境的區域,并留下足夠的飼靈丹和數塊靈石供其緩慢吸收。
做完這一切,陸鳴才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滿意之色。血玉蜘蛛的成功孵化,意味著通往虛天鼎的道路上,又一塊重要的拼圖已然就位。
“如今,靈蟲傀儡補充完畢,修為突破至筑基圓滿,血玉蜘蛛也已孵化……古傳送陣的修復,便成了眼下最關鍵的一環。”
陸鳴暗自思忖,“辛姑娘那邊,按照上次溝通的進展,恐怕還需大半年。這段時間,我需耐心等待,同時繼續鞏固修為,為亂星海之行做更充分的準備。”
想到亂星海,便意味著即將徹底離開越國,離開這天南之地。一絲復雜的情緒涌上陸鳴心頭。他雖對越國七派無甚歸屬感,但在此地修行多年,終歸有些許因果牽扯。
驀地,一張清秀溫婉、帶著幾分羞澀與堅韌的少女面容,浮現在他腦海。
函云芝。
那個在靈獸山相識,贈他《弄焰訣》,對他心懷感激甚至隱約有一絲別樣情愫的少女。
“靈獸山……御靈宗……”陸鳴眼神微黯。
作為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靈獸山早已被魔道六宗之一的御靈宗滲透,未來在魔道入侵之際,將會“陣前倒戈”,成為捅向越國七派背后的一把尖刀。
而身為靈獸山弟子的函云芝,其命運自然也隨著宗門綁在了一起。
按照原本的軌跡,函云芝會隨靈獸山一同投靠御靈宗。
“無論如何,離開之前,當去看一眼。”陸鳴做出了決定。
數日后,陸鳴向韓立交代了幾句,便悄然離開了天星宗坊市。
他依舊變換了容貌,化作一個修為在筑基初期的普通散修模樣,駕起一道不起眼的土黃色遁光,朝著靈獸山方向小心行去。
一路之上,氣氛比之前更加緊張。
天空不時有修士隊伍匆匆掠過,方向各異,但大多神色凝重。沿途一些原本散修聚集的小型坊市或聚集點,有的已然人去樓空,有的則加強了戒備。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大戰將至的壓抑感。
陸鳴將神識收斂到極致,專挑荒僻山脈和森林上空飛行,極力避開可能與修士遭遇的路線。如此小心潛行,花費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終于接近了靈獸山脈外圍。
他沒有直接前往靈獸山山門,那里此時必定守衛森嚴,盤查嚴密。而是憑借記憶,繞到了山脈另一側,函云芝洞府所在的相對偏僻的山谷。
山谷依舊幽靜,草木繁盛,靈氣盎然。但谷口處,陸鳴敏銳地察覺到了幾處新增的、極其隱蔽的預警禁制,若非他神識強大且對陣道有所了解,幾乎難以發現。
“看來靈獸山內部,也已加強了戒備。”陸鳴心中了然。他并未觸動禁制,而是取出一張特制的傳音符——這還是當年分別時,函云芝留給他的,言明若有急事可憑此符尋她。
陸鳴對著傳音符低語幾句,注入一絲自身法力,隨后輕輕一揚。傳音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穿透谷口的禁制縫隙,飛入山谷深處。
做完這些,陸鳴尋了一處茂密的樹冠隱匿身形,收斂所有氣息,靜靜等待。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谷口禁制靈光微微蕩漾,一道纖細的身影匆匆而出。
正是函云芝。
數年不見,她身量似乎高挑了一些,褪去了幾分少女的青澀,眉宇間多了些許歷練后的堅毅,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依舊溫婉如水。
她穿著一身靈獸山內門弟子的淡綠色裙裝,腰間掛著靈獸袋,修為赫然已達到了筑基初期,氣息穩固,顯然這些年并未懈怠。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急切與疑惑,目光快速掃視谷外,手中扣著一枚玉佩法器,警惕卻不失靈動。
陸鳴見狀,悄然撤去部分偽裝,露出了當初在靈獸山時常用的那副平凡面容,從樹冠中飄然而下。
“函師妹,別來無恙。”陸鳴聲音溫和,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函云芝先是一怔,待看清來人容貌,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那警惕之色頃刻間冰雪消融,化為了純粹的笑意:“陸師兄?!真的是你!”
她快步上前,走到近處,卻又似乎想起什么,腳步微頓,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也輕了幾分:“陸師兄,你……你怎么來了?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我還以為……”
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陸鳴心中一暖,微笑道:“這些年在外游歷,偶有所得,僥幸筑基。聽聞越國局勢有變,心中記掛故人,特來探望。函師妹修為精進神速,恭喜。”
函云芝聽到“記掛故人”四字,眼眸似乎更亮了些,但隨即又被“局勢有變”拉回了現實。
臉上笑容微斂,露出一絲憂色:“陸師兄也聽說了?魔道六宗狼子野心,已然在邊境挑起事端,燕翎堡那邊更是……聽說損失慘重。
宗門近日風聲鶴唳,所有弟子都被嚴令不得隨意外出,加緊備戰。我……我也收到了調令,三日后便要隨幾位師叔師兄,前往北部防線駐守了。”
說到這里,她語氣中不免帶上了一絲對未知前路的忐忑。
陸鳴看著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憂慮,心中暗嘆。果然,歷史的車輪依舊滾滾向前,靈獸山弟子被派往前線,恐怕既是做樣子給其他六派看,也是……一種必要的“犧牲”或“調離”?
他知道,此時無論說什么,都無法改變大局。透露靈獸山高層的隱秘計劃更是取死之道,且函云芝也未必會信,反而可能害了她。
沉默片刻,陸鳴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觸手溫潤、形似蓮花瓣的精致小盾。盾面天然生成層層疊疊的蓮花紋路,靈光內斂,散發著純凈而穩固的防御波動。
這正是在王蟬儲物袋中得到的那兩件頂級防御法器之一,經過陸鳴用合成爐稍加處理,抹去了鬼道氣息,使其更顯中正平和。仍是頂級法器,其防御力驚人,尤其對邪祟魔氣有一定克制之效。
“函師妹即將奔赴前線,戰場兇險,萬事小心。此物名‘白蓮靈盾’,乃我偶然所得,防御尚可,或可護你一二。”陸鳴語氣平靜,仿佛只是贈送一件尋常禮物。
函云芝接過小盾,立刻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強大靈壓與精妙結構,這絕非普通法器!她心中一震,抬頭看向陸鳴,眼中水光氤氳:“陸師兄,這太珍貴了!我……”
“收下吧。”陸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相識一場,此去……望你平安。”
函云芝握緊了手中的白蓮靈盾,指尖微微發白。
她看著陸鳴平靜卻深邃的眼眸,似乎想從其中看出些什么,最終只是重重點頭,將小盾珍而重之地收起:“多謝陸師兄厚贈。云芝……定會小心。”
她頓了頓,似乎鼓起勇氣,問道:“陸師兄,你此番回來,可還會離開?如今越國動蕩,不如……不如暫且留下?”話語末尾,聲音漸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陸鳴移開目光,望向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緩緩搖頭:“我自有去處。越國乃至天南,即將卷入戰火,非久留之地。函師妹,你……也多保重。”
言盡于此,去意已決。
函云芝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很快又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我明白了。陸師兄志在四方,云芝預祝師兄道途坦蕩,前程似錦。他日……若有緣,再見。”
“嗯,有緣再見。”陸鳴點點頭,不再多言,拱手一禮。
函云芝亦鄭重還禮。
陸鳴最后看了她一眼,似要將這清麗溫婉的容顏記下,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函云芝獨立谷口,望著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山風吹拂,裙袂飄飄。手中那面白蓮靈盾,傳來溫潤的觸感,仿佛帶著遠行人的一點余溫。
她輕輕撫過盾面精致的蓮紋,低聲自語:“陸師兄……愿你一切安好。”
良久,她才轉身,緩緩走回山谷。禁制靈光再次閉合,將外界的一切紛擾與那道遠去的背影,都隔絕開來。
遠處天際,陸鳴的遁光已渺不可見。
他面色沉靜,心中卻并非毫無波瀾。
對于函云芝,他始終有一份欣賞與感激,但也僅止于此。
修仙之路漫長而孤獨,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緣法與抉擇。
他改變不了靈獸山的背叛,也改變不了即將席卷天南的戰爭洪流。能做的,或許只是在離別前,贈出一面護身之盾,留下一句保重之言。
此間事了,再無牽掛。
他將目光投向元武國天星宗坊市的方向,那里,有他通往新天地的希望。
遁光加速,破開云層,向著來路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