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靜了下來。
那個詩人本來正準備切盤子里的魚,但聽到顧遠的聲音,動作也隨之停止。
他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放下刀叉。
漢斯不懂詩,但鑒賞和察言觀色能力還是有的。
這一幕,讓他好像回到了倫蹲的那個春天。
主座上,費希爾也回味了片刻。
他看著紛飛的葉片,情不自禁地問道:“下面呢?”
費希爾看出了顧遠這首詩未完。
“風刮過田野……然后呢?”
大家都看向顧遠。
顧遠放下杯子。
“再等等,等回家把它寫完。”
……
回到公寓,天色已黑。
顧遠想起自己說完那句話,老頭作勢送客的樣子,不禁搖頭失笑。
于是他簡單洗漱后,就坐到了書桌前。
這首詩就在他腦子里,根本不需要什么醞釀。
因為這是萊納·瑪利亞·里爾克的東西。
今天下午河邊的風和光,不過是把它從記憶的深處喚醒了而已。
在前世,里爾克是20世紀德語詩歌的巔峰,是那個時代最孤獨也最敏感的靈魂。
而這首《秋日》,則是里爾克最負盛名的代表作之一。
它被無數文人墨客傳頌了上百年,被公認為描寫秋天的極致。
甚至有評論家說過:
《秋日》之后,再無秋天。
但這不代表顧遠什么都不需要考慮了。
他緩緩打下了一個詞。
Herr(主)。
這個帶有ZJ色彩的詞,正是顧遠遲疑的原因。
當時在現場,他也刻意跳過了這個詞。
不過顧遠在細細思索過后,還是決定保留。
畢竟這個詞在這首詩里,完全可以理解為是對命運、時間等宏大法則的詩意呼告。
而最重要的,就是這個詞在整首詩里的關鍵地位。
無論是從結構還是格律來說,都是必要的。
于是,顧遠寫下了第一句。
“主啊!是時候了。”
緊接著是他在聚會上念過的幾句。
然后是剩余的中間一小段。
關于南方的陽光,關于最后的果實。
里爾克用這幾句詩,完美體現了夏末秋初,生命即將走向終結卻又拼命想要最后輝煌一次的緊迫感。
然后,是最后那一段。
也是整首詩最核心的一段。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打完最后一個句號,顧遠停手。
他看著屏幕上短短的十幾行文字,卻感受到了一股極致的蒼涼感。
那種面對時間流逝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又分別寫了一份中文版和英文版,隨后登錄了自己的社交賬號,打上標題《秋日》。
其中國內是中德雙語版,國外則是英德雙語版。
點擊發布。
……
國內,動態發出后,瞬間就浮現了無數條消息。
“???”
“沙發!”
片刻后,討論的重點才開始轉向詩的本身。
“這是顧遠寫的?還是他只是在翻譯?”
“顧遠還會德語?”
“多稀罕啊,顧遠這么聰明的人,學個語言還不是手到擒來?更何況他本身不就在德國嘛。”
“看不懂德語,但中文版讀起來有點說不出的味道……”
……
兩個小時后,國內某高校德語系教授轉發了這條動態。
他做出了一個非常詳細的解析。
“……用古老的日晷這個計時工具,來點明時間到了,顧遠沒直接說時間過得快,而是用日晷這個畫面,讓你自己感受到季節更替。”
“……”
“關于那個起始詞‘Herr’,很多人可能會誤解為ZJ禱告。”
“但這只是詩歌的起興手法,類似于華國古詩里的‘噫吁嚱’。”
“在德語詩的格律里,也是為了建立一種對話關系。”
“就像你在空曠的房間里說話,需要一個聽眾,去掉這個詞,整首詩就會變成自言自語,少了那種向上的張力。”
“顧遠用這個詞,顯示了他對德語詩歌形式嚴謹性的深刻了解和尊重。”
這條專業的分析被大量轉發。
大量的網友才理解到這首詩的魅力。
……
伯林時間,深夜。
顧遠的賬號下開始涌現德語評論。
大部分是伯林當地的文學愛好者。
“我在伯林住了四十年,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想描述這種感覺,但我找不到詞。現在一個華國人幫我找到了。”
還有人把詩翻譯成了法語和西班牙語,貼在評論區里。
此時,參加下午聚會的那幾個人也有了動靜。
那個話最多的詩人,轉發了顧遠的動態。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寫了一句:
“下午的風停在了這幾行字里。”
其中一個女作家緊隨其后:“終于讀到完整版了……”
費希爾先生同樣轉發了動態并配文:
“感謝顧遠先生。現在,伯林真正的秋天開始了。”
漢斯的消息則是直接發到了顧遠的手機上。
“哥們,你真神了,我剛才在酒吧讀給酒保聽,他免費送了我一杯酒。”
顧遠:?
……
而在國內,某個活寶也出來湊熱鬧了。
羅輯同樣進行轉發:
“顧遠牛啊,伯林那邊現在是半夜吧?”
“好家伙,照亮伯林夜空,用一首詩。”
“……”
評論區瞬間領會。
“哈哈哈玩的什么梗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