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是趙飛托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的,據說在辯護方面很有經驗。
姓陳,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清晰。
在一家茶館的包廂里,陳律師將一沓整理好的材料推到趙飛面前,上面羅列著趙慶達投毒案的詳細證據。
“趙老板,情況就是這樣?!?/p>
陳律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投毒,主觀惡性極大,造成一人重傷,一只寵物死亡,社會影響惡劣。從法律上講,足以重判。但是……”
他看著趙飛繃緊的臉:“有幾個因素對趙慶達有利。第一,他認罪態度……比較徹底。第二,那個重傷的孩子搶救過來了,沒有造成惡劣的死亡后果。第三,他辯稱自已是因為長期遭受‘欺壓’和‘刺激’,一時激憤,精神狀況不穩定——當然,這一點需要專業鑒定,第四,他本身……算是社會底層,身有殘疾,還有疾病,這些在量刑時,法庭有時會酌情考慮一點點人道主義因素?!?/p>
趙飛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眼神沉郁:“最重能判到什么程度?死刑?”
陳律師搖頭:“以目前的證據和情節,以及現在的司法實踐來看,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可能性極低。大概率是無期徒刑,這還是往重了估?!?/p>
“無期?”趙飛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
無期徒刑,意味著趙慶達還能活著,在某個地方喘氣,甚至將來可能有減刑出獄的一天。
只要他活著,對趙飛來說,就像一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引爆的炸彈。
“沒有別的辦法了?”趙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甘。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依舊職業化,卻意味深長:
“趙老板,法律有法律的程序和尺度。我們能做的,是在這個框架內,爭取最嚴厲的懲罰。至于判決之后的事情……”
他輕輕放下茶杯,“監獄,有監獄的規矩。那里面的日子,未必比外面好過。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飛聽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那股急于置人于死地的暴戾,被強行壓了下去。
“我明白了。陳律師,一切按規矩辦,該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費用方面,不用擔心?!?/p>
“曉曉服飾”在歇業一周后,重新拉開了卷簾門。
玻璃窗擦得锃亮,門口貼了手寫的紅紙告示:“本店所有商品,感恩回饋,一律八八折,持續一周?!?/p>
打折的吸引力沖淡了人們對投毒事件的陰影。
加上文曉曉待人熱情,衣服款式好,價格又實惠,老顧客們慢慢又回來了,還帶來了新朋友。
店里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雖然不如之前火爆,但總算走上了正軌。
孫梅做事越發細心周到,文曉曉也能稍微喘口氣。
只是文小改還是悶悶不樂,常常抱著虎子空蕩蕩的小籃子發呆。
家里少了那只歡快搖尾的小狗,好像也少了很多生氣。
文曉曉和周蘭英商量著,等過陣子孩子情緒好點了,再給他尋一只小狗,但眼下誰也不敢提。
趙飛將主要精力放在了“解決”趙慶達這件事上,新罐頭廠的籌備工作便有些顧不過來。
他找來了文斌,把一沓厚厚的計劃書和相關資料推給他。
“罐頭廠這事,前期考察、選址、跟地方政府打交道這些,你先幫我跑起來。我最近……有點別的事纏著?!壁w飛揉著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因為韓曼娟懷孕了,文曉曉跟趙飛商量,這件事不讓他們知道。怕他們擔心。
文斌接過資料,翻看了幾頁,“行,交給我。我先去摸摸情況,有眉目了再跟你細說?!?/p>
為了盡快打開局面,文斌學著時下做生意人的樣子,請了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和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去市里新開的一家、最時髦的“藍月亮”歌舞廳唱歌聯絡感情。
歌舞廳里燈光迷離,音樂震耳,穿著鮮艷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動。
文斌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但也勉強應酬著。
中途,經理領進來幾個陪唱的女郎,讓客人挑選。
文斌隨意一瞥,目光掃過其中一個低著頭、涂著厚厚脂粉也難掩憔悴的女人時,猛地頓住了。
雖然燈光昏暗,妝濃艷俗,但那身形,那側臉……分明是王娟!
王娟也似乎感覺到了注視,抬起頭,四目相對。
她臉上瞬間血色盡褪,下意識地扭過頭,就想往后退。
文斌心里只覺得晦氣,他立刻對經理擺擺手,語氣冷淡:“換一個。這個不要。”
經理換了個更年輕嬌俏的姑娘進來。
包廂里的歌聲和嬉鬧繼續著。
回到家,韓曼娟聞到他身上的煙酒氣和香水味,有些不高興。
她懷孕后情緒敏感,拉著臉問:“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了?文斌,我可告訴你,別學壞了!咱們馬上要有孩子了,你得正經點!”
文斌連忙賠笑解釋:“媳婦兒,你想哪兒去了!是幫趙飛跑罐頭廠的事,應酬,沒辦法。我就唱唱歌,喝了兩杯,別的啥也沒干!我心里有數,放心?。 ?/p>
哄好了韓曼娟,文斌心里卻還惦記著歌舞廳里看到的那一幕。
過了兩天,他找了個空,去文曉曉店里,趁沒客人時,跟她提了一嘴。
“……就那樣,在‘藍月亮’看見的。瘦得脫了形,臉上粉擦得跟墻皮似的?!蔽谋髶u搖頭,“我當場就讓換了人。曉曉,你說這……這叫什么事兒?!?/p>
文曉曉正在給一件襯衫釘扣子,聞言,手里的針線停頓了一下。
王娟……這個名字,已經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
她甚至需要反應一下,才能想起來。
她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聲音平靜無波:“她啊……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跟咱們沒關系了?!?/p>
文斌也松了口氣?!耙彩?,提她干嘛。你忙吧,我走了?!?/p>
又過了幾天,文斌陪客戶又去了趟“藍月亮”。
這次,他目睹了一場鬧劇。
在歌舞廳嘈雜的后巷,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撕打在一起,互相揪著頭發,咒罵聲尖利刺耳。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舞廳保安和路人指指點點,卻沒人上前拉架。
文斌本不想管閑事,可那扭打中的一個,赫然又是王娟!
而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罵得格外難聽:“……老賤貨!搶生意搶到老娘頭上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滿臉褶子一身臟病,哪個男人看得上你!”
王娟狀若瘋虎,尖聲回罵:“你才有??!你個不要臉的婊子!就是你!把臟病傳給我的!我跟你拼了!”
兩人翻滾在地,衣服扯得亂七八糟,露出身上一些不堪的痕跡。
文斌皺著眉,遠遠看著,終于從她們的對罵中拼湊出大概:另一個女人,好像叫若梅,以前跟趙慶達也有過一腿,不知怎么到了這里。
兩人為了搶客人,又勾起了舊怨,新仇舊恨一起爆發了。
最終是保安看不過去,強行把兩人分開,各自罵罵咧咧地拖走了。
巷子里恢復寂靜。
文斌搖搖頭,心里只剩下一聲嘆息。
這兩個女人,還有趙慶達,就像是一灘爛泥里的幾條蛆,互相撕咬,越陷越深。
幸好,妹妹早就遠離了那片泥沼。
趙慶達的判決終于下來了。
正如陳律師所料,死刑未判。
法院綜合考慮了投毒未直接致人死亡、認罪態度等因素,判處趙慶達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消息傳來時,趙飛正在新初步選定的罐頭廠址勘察。
他接到電話,聽完結果,長久地沉默著,
一股壓不住的怒火和不甘,再次沖上心頭。
15年?還是太便宜他了!
他丟下現場的事情,直接開車去了陳律師的事務所。
“為什么不是死刑?!再不濟,為什么不是無期!”趙飛盯著陳律師,“他那是蓄意謀殺!要不是搶救及時,那個孩子就沒了!他目標就是我全家!這樣的人渣,留著有什么用?”
陳律師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示意助手給他倒杯水,自已則平靜地坐在辦公桌后。
“趙老板,稍安勿躁。判決結果,是在現有法律和證據下的綜合考量。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程序,就是這樣。”
他看著趙飛依舊緊繃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酷:“判決,只是開始。進了監獄,才是真正的‘服刑’。那里面的世界……規則不一樣。重刑犯監區,日子不會好過。而且,刑期很長,什么意外都可能發生。很多時候,不需要我們做什么,時間和社會……自然會處理一些垃圾?!?/p>
趙飛聽懂了。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思量取代。
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是啊,監獄……那才是真正的煉獄。
讓趙慶達在里面慢慢熬,讓病痛和絕望折磨他,比一顆子彈了結,或許更解恨,也更……不留痕跡。
“謝謝你,陳律師?!壁w飛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陳律師,后續……可能還有需要您幫忙的地方。費用,我會按時支付?!?/p>
“好說。”陳律師微笑著點點頭。
罐頭廠的項目正式啟動了。
趙飛變得異常忙碌,選址、審批、跑貸款、聯系設備、招募初步的管理和技術人員……千頭萬緒。
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有時甚至連續幾天住在工地臨時的工棚里。
文曉曉看在眼里,心疼,但也支持。
她知道趙飛心里憋著一股勁,
不僅僅是為了事業,
或許也是為了用忙碌沖淡那份對判決結果的不甘。
轉眼又到了該換季進貨的時候。
秋裝要上了。
這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他商量,而是自已默默訂好了火車票,整理了進貨清單。
出發前夜,她才跟趙飛說:“明天我去趟南邊,進秋裝。這次你就別去了,廠子里事多,你走不開。孫梅跟我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就行。”
趙飛從一堆圖紙中抬起頭,愣了一下,第一反應還是:“不行,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孫梅去?!蔽臅詴源驍嗨?,語氣溫和卻堅定,“趙飛,我不是小孩子了。那條路我走了好幾次,那邊檔口的老板也熟了,鄭先生也在。我能行。你安心弄你的廠子?!?/p>
趙飛看著她自信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他的曉曉,真的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護在身后的女人了。
她有了自已的事業,自已的主意,和獨當一面的能力。
他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但最終,還是化為了信任和支持。
他走過去,抱住她:“路上一定小心。每天給我打個電話。見到鄭尚渝……談完生意就回來,別多待。”
文曉曉在他懷里輕笑:“知道啦?!?/p>
再次來到南方,文曉曉熟門熟路。
她先聯系了鄭尚渝,約著一起吃了頓飯。
鄭尚渝如今已經不再單純做設計室,他集資辦起了一個小型的服裝加工廠,雖然規模不大,但已經走上了正軌,言談間躊躇滿志。
“曉曉,你進步真快?!编嵣杏逭嫘馁潎@,“店開得穩,眼光也越來越毒。這次秋裝有什么想法?”
文曉曉跟他交流著對今年秋冬流行的看法,手里拿著最新的時裝雜志,指點著上面的款式。
她發現自已已經能跟上鄭尚渝的思路,甚至能提出一些結合北方市場實際的修改意見。
鄭尚渝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這次進貨,文曉曉更加從容。
她目標明確,挑選了一批款式大方又略帶新穎設計的秋裝,風衣、毛衣、長褲、半身裙,搭配著進了一些。
價格談判起來也更有底氣。
她沒有過多停留,辦完正事,發走鐵路貨運,便帶著孫梅登上了返程的火車。
火車轟隆北上,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蔥郁漸漸變為北方的疏朗。
文曉曉靠在椅背上,心里一片寧靜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