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文曉曉和孫梅正在清點一批剛到的新款T恤,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文小改的尖叫聲和周蘭英的呼喊:“舒華!舒華你怎么了?!”
文曉曉心里一緊,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樓上跑。
孫梅也趕緊跟了上去。
只見二樓的樓梯拐角處,劉舒華歪倒在地,臉色煞白,一條腿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
文小改嚇得躲在一旁,周蘭英正吃力地想扶起劉舒華。
“劉姨!”文曉曉沖過去,蹲下身,不敢隨意挪動,“怎么了?摔著了?”
劉舒華疼得直吸冷氣,勉強開口:“踩……踩空了……滑了一下……”
文曉曉一看那腿的形狀,心里就涼了半截,這多半是骨折了。
她當機立斷:“孫梅姐,麻煩你幫我看著店,嬸子,你看著小改!我送劉姨去醫院!”
她力氣不小,和孫梅小心翼翼地將劉舒華抬下樓,叫了輛三輪車,直奔醫院。
急診室里,醫生檢查后確認是右腿骨折,需要立刻手術。
文曉曉一邊辦理住院手續,一邊按照劉舒華說的號碼,給她在老家的兒子兒媳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兒子兒媳一聽也急了,說馬上動身趕過來。
文曉曉預付了住院費,又塞給趕來的劉姨兒子一些錢:“大哥,這些你先拿著,給劉姨買點營養品,不夠再跟我說?!?/p>
劉舒華的兒子推辭不過,紅著眼睛收下了,連連道謝:“文老板,真是……太謝謝你了!”
手術很順利。
文曉曉在醫院守著,直到劉舒華麻醉醒來,情況穩定,才稍微松了口氣。
劉舒華躺在病床上,臉色憔悴,卻還惦記著家里:“曉曉,你快回去吧,店里離不開人,小改那皮猴子,周大姐一個人哪看得住……我這兒有他們呢?!彼戳搜凼卦诖策叺膬鹤觾合?。
“劉姨,你安心養傷,別的什么都別想?!蔽臅詴蕴嫠戳艘幢唤牵搬t藥費、營養費,我都負責。你就在這兒好好養,等好了,我還等著你回來幫我呢。”
劉舒華拉著她的手,眼淚淌了下來:“曉曉,你是個好人……我,我這腿,怕是得養好一陣子,不能耽誤你的事兒……”
“說什么耽誤不耽誤的?!蔽臅詴耘呐乃氖?,“沒有你,前幾年我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不知道怎么熬過來呢。你就在這兒養,家里房間給你留著。”
然而,劉舒華卻堅持要回老家養傷。
“城里的醫院貴,住著也不自在。我回老家,花銷也小些。等我這腿利索了,要是你還用得著我,我肯定回來?!彼龖B度很堅決。
文曉曉拗不過她,和周蘭英一起去看了她兩次。
劉舒華已經做完手術,打了石膏,精神好了些,但行動不便。
周蘭英也勸她留下,兩個老太太相處幾年,感情深厚,互相是個伴兒。
可劉舒華執意要回去。
“那說好了,”文曉曉送他們一家上車前,拉著劉舒華的手,認真地說,“等你腿好了,一定回來。這個家,給你留著位置?!?/p>
劉舒華含淚點頭。
劉姨這一走,家里立刻亂套了。
文小改這個精力旺盛的小皮猴,周蘭英年紀大了,根本弄不住他。
做飯、收拾家務已經夠周蘭英忙活,再加上一個上躥下跳、需要時刻盯著的文小改,老太太累得直喘氣。
文曉曉想著,得趕緊再請個保姆。
但這次情況特殊,只能先找個短期的,說清楚等劉姨養好傷回來,人家就得走。
這樣一說,很多愿意做長期的就不樂意了,嫌不穩定。
看了幾個,要么是嫌棄只做短期,要么是做事毛手毛腳不放心,要么是跟文小改八字不合,小家伙現在正處在人嫌狗憎的年紀,對新來的陌生人格外警惕。
這天下午,又來了個應聘的。
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自稱姓馬,叫馬春英,面容和善,衣著干凈利落。
她說是從鄰縣來的,丈夫在城里工地打工,她想找份包吃住的工作,能攢點錢,短期長期都行。
文曉曉跟她聊了聊,問了問帶孩子做飯的經驗。
馬春英說話實在,不夸口,只說以前在老家帶大過自已的孩子,也幫親戚看過孩子,家常菜都會做。文曉曉又讓她試著跟文小改接觸。
說來也怪,一向對陌生人愛搭不理的文小改,看到馬春英,雖然還是躲在媽媽身后,卻沒像之前那樣大吵大鬧,只是偷偷打量她。
文曉曉覺得這馬春英看著面善,有眼緣,做事也像是踏實本分的人。
眼下急著用人,便和她講好:先做短期,試用一個星期,管吃住,工資按天算。等劉姨回來了,如果雙方都滿意,可以介紹她去別家,或者看看店里是否需要增加人手。
馬春英爽快地答應了。
當天就帶著簡單的行李住了進來。
她手腳麻利,一來就幫著周蘭英收拾廚房,做飯也合口味。
對文小改,她不急著親近,只是默默地做好該做的事,偶爾遞個玩具,溫聲說兩句話。
幾天下來,文小改雖然還沒叫她,但已經不那么排斥她了。
家里總算又恢復了基本的秩序。文曉曉松了口氣,能更專心地撲在店鋪上。
這天晚上,趙飛從外面回來,手里拎著個扎了小孔的紙箱子。
一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細弱的“嗚嗚”聲。
“小改,看爸爸給你帶什么回來了?”趙飛把紙箱放在地上。
文小改好奇地湊過去。
趙飛打開箱子,一只毛茸茸、圓滾滾的小狗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小狗全身白色,帶著些不規則的黑花斑點,眼睛烏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
“小狗!”文小改驚喜地叫起來,想伸手去摸,又有點害怕。
“喜歡嗎?”趙飛把小狗抱出來,放在地上。小家伙站穩了,搖著短短的小尾巴,嗅著文小改的褲腿。
“喜歡!”文小改膽子大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小狗溫順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文小改咯咯笑起來,仰起臉問趙飛,“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你給它取一個?!?/p>
文小改歪著腦袋想了想,看著小狗身上黑一塊白一塊的花紋,大聲說:“叫虎子!它像小老虎!”
“好,就叫虎子?!壁w飛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有了小狗,希望能多分散這小皮猴的一些精力。
夜深人靜,孩子們都睡了,虎子也窩在文小改床邊的小籃子里睡著了。
文曉曉在燈下核對賬目,趙飛坐在一旁,看似隨意地翻看著報紙。
過了許久,他放下報紙,走到文曉曉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曉曉,明天你有空嗎?帶一珍一寶和小改……去趟防疫站,打個預防針。最近聽說有孩子生病。”
文曉曉抬起頭,有些疑惑:“預防針?上個月不是剛打過?”
“是另一種,加強的?!壁w飛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聽我的,去吧。我聯系好了,去了直接找王大夫。”
文曉曉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心里一顫,點了點頭:“好,明天上午我帶他們去。”
第二天,文曉曉帶著三個孩子去了趙飛說的那個地方。
那并不是普通的防疫站,而是一家位置僻靜的私人診所。
接待他們的“王大夫”態度專業,只是簡單問了問孩子姓名年齡,然后非常利落地從三個孩子指尖各取了少量血樣,又用棉簽在孩子口腔內輕輕刮了一下。
整個過程很快,孩子們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王大夫將樣本仔細封存好,對文曉曉點點頭:“可以了,趙老板交代過,結果出來會直接通知他。”
文曉曉帶著孩子們走出診所,春日陽光明媚,她卻覺得后背有些發涼。
她知道趙飛在做什么。
幾天后,趙飛單獨去見了那位“王大夫”。對方將一個密封的文件袋遞給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趙飛遞過去一個更厚的信封,低聲道:“謝了,王哥。這事,只有你知道。”
“放心?!蓖醮蠓蚪舆^信封,掂了掂,收進抽屜,“干我們這行的,嘴最嚴。結果都在里面了,你自已看吧。以后有需要,再聯系?!?/p>
趙飛拿著那個輕飄飄卻又仿佛重千斤的文件袋,沒有立刻打開。
他走到自已的車邊,坐進去,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然后,他才緩緩撕開封口,抽出了里面的鑒定報告。
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專業的術語和最終結論。
他的臉色在車窗透進的斑駁光影中,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神深處,有什么東西徹底沉靜下來。
他將報告仔細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
一個月之約,快要到了。
趙飛啟動車子,駛入車流。
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