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書和羅珊娜一坐下,貢薩洛立刻給她們倒了兩杯酒,分別推至她們的面前。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還是不喝。
“貢薩洛先生,正如電話里和你溝通的那樣,我的丈夫梁復修Jasper失蹤了將近二十天,我們根據已知信息推測,他極有可能來了賽魯……”
羅珊娜盡可能平和地把事情交代清楚,可無論如何粉飾,語氣仍掩不住焦急和擔憂。
她們不碰酒,貢薩洛也不惱,深灰色的眼珠子露出遺憾。
“羅珊娜,上回是梁議員親自到賽魯拜托我,我看在他的面子,一番幹旋,把警署那班偽君子得罪了不少,好不容易才把賈斯珀保釋出來,這才隔多久?賈斯珀的魯莽,讓我很難辦啊。”
羅珊娜不置可否地點頭:“監獄長,如果你確實掌握賈斯珀的消息,開個價。”
倘若貢薩洛一點都不知道梁復修的下落,那他也不必一頓開場白細數自已的辛勞。
無非是想抬價而已。
“不是錢的問題。”
貢薩洛擺了擺手。
“若賈斯珀落在警署手上,我勉強還能說上話,但我去打探過了,不是警署,問題比上回棘手多了。”
這句話落入簪書的耳里,即是這回要比上回要價貴的意思。
看了眼羅珊娜。
羅珊娜比她虛長幾歲,這層語意,羅珊娜當然也能聽明白。
包廂內安靜了幾秒。
“五十萬,美金。”羅珊娜也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地問,“只要你的消息準確,立刻打入你的銀行賬戶,可以么?”
梁復修家族在美國深耕多年,雖不到排行榜上的富豪級別,家境也十分殷實。
本來,羅珊娜可以拿出更多的。
只不過家里已經表明態度,梁復修如果再自討苦吃,就再也不會管他。因此,羅珊娜只能從她和梁復修的小家庭賬戶中支出。
五十萬美金,已是她能調用的極限。
貢薩洛笑了下,不慌不忙地剪了一根雪茄,頭也不抬道:“我也說了這回比上回難辦,不是我不幫你,是我實在沒法幫……”
這是對羅珊娜的報價不滿意。
羅珊娜面露難色:“監獄長,您需要多少,不妨明說。”
貢薩洛又笑了笑,抬頭看著羅珊娜,點燃雪茄。
燃燒著的雪茄被他豎起,立在桌面上,形成一個直挺挺的“1”。
只立了一下,他就手掌一包收走了。
一百萬。
美金。
這實在過于獅子大開口。甚至還不需要貢薩洛后續做出其他支援的舉動,一百萬美金,只是從他這里買一則消息,一則梁復修下落的消息。
如果羅珊娜資金充足,為了自已的丈夫,她當然不會猶豫。
問題是……
羅珊娜深褐色的眼睛劃過一絲為難:“監獄長……”
“可以,成交。”
開口的是簪書。
輕軟卻不過多起伏的聲線如同一卷冰涼的絲綢,于這個遙遠國度的夜晚緩緩鋪開。
貢薩洛看見,眼前這位東方面孔,長得像尊瓷娃娃的女孩,擁有一雙十分清澈明亮的黑眼睛。
他見慣了成熟得早的白人女孩,簪書在他眼里,青澀得像個未成年。
稚氣未脫,卻敢一張口就應允了一百萬美金。
貢薩洛微笑:“小珍珠,這可不是搶答游戲,你應了我的價格,如果最終卻付不出相應的報酬,我可是會很生氣的哦。我生氣起來,后果非常恐怖,你知道吧?”
貢薩洛掌管著賽魯當地的監獄,在這樣的國家,普通公民都過得無比凋敝,更不用說進了監獄的犯人。
賽魯監獄一向以變態刑罰出名,而發明了它們的人,正是面前這位貢薩洛·門薩多監獄長。
他興致好的時候,流經監獄的飲用水渠,都會被染成刺眼的紅色。
羅珊娜心里也有猶豫,唯恐簪書是為了騙出消息而胡亂答應,急忙阻止地按住她的手:“程……”
簪書安撫地對羅珊娜一笑,用中文對她說:“沒事的,放心。”
一百萬美金,這才哪到哪。
兩年前她出國,厲銜青就為她開設了海外賬戶,閑來沒事就往里面打錢。那時她鐵了心不想理他,里面存了多少錢,她沒看過,不清楚。
但按照某人夸張的行事作風,一百萬美金,真的不算什么。
隨便花。
瞧出了簪書眼中的篤定,羅珊娜的神色慢慢帶了點局促和不好意思,同樣也用中文回答:“程,我不一定能很快還你。”
簪書搖頭,又應了聲“沒事”,說:“當務之急,先把師兄找到,其他的以后再說。”
簪書看著貢薩洛,手掌向上一翻,示意他可以繼續說了:“監獄長。”
小珍珠的意氣,他喜歡。
貢薩洛欣賞地看著簪書,笑了。小女孩都這么爽快,他自然也不婆婆媽媽。
生意人,拿錢辦事,在商言商,他在賽魯是有信譽的。
“我的確有打探到,K集團最近扣押了一個東方面孔的男人,說是個記者。這個記者不知死活,竟然敢潛入K的武裝訓練基地偷拍。他也接近成功了,壞就壞在,雨林的路他辨認不出,撤退時被執行任務回來的小崽子撞個正著,這才被抓到。”
羅珊娜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捉住簪書的手,指甲不知不覺地陷入她的皮膚里。
簪書此時不太能感到疼痛。
同樣也雪著一張臉。
竟然是這樣。
如果她當時沒告訴梁復修雨林里可能還藏了個訓練基地,梁復修是不是就不會去冒險。
如今想這些也于事無補。一聽到K,羅珊娜滿心絕望,連話都說不出,簪書拍了拍她的手,輕輕吸氣,看著貢薩洛的眼睛。
“監獄長,是否有辦法,比如交贖金之類,把人弄回來?”
貢薩洛手指夾著雪茄,搖頭:“天真的小珍珠,我和你們說過了,錢不是問題。你給我錢,我給你賣命都行,但是對于奎因·弗雷斯特那樣的人來說,錢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那有沒有其他辦法?”
簪書不死心地追問。
“以我之見,沒有。”貢薩洛說,“而且你們來的時間,嘖,怎么說呢,有點太不湊巧了。”
“我收到消息,就在今晚,奎因要舉辦一場拍賣會。我親愛的老朋友賈斯珀,也在拍品之列。”
“天啊!”羅珊娜捂著額頭,搖搖欲墜。
簪書心神一凜。
貢薩洛所說的拍賣會,由奎因·弗雷斯特的K集團主辦,長久以來在黑市頗具盛名,危險且神秘,參加者都要經過嚴格的身份審查。
它當然不會是簪書以前參加過的那種光鮮亮麗、名流匯聚的慈善拍賣,拍品也不是傳統的珠寶古董。這些在這兒就沒意思了。
它的拍品,是人。
比如,K訓練完成的那些少年傭兵,各國搜羅來的難得一見的美人,以及一些血型特殊的人,等等。
簪書以前黑進K的電腦時曾經見過冰山一角,說白了,每場拍賣都是血淋淋的人口販賣。
例如一些稀有血型的人,某個富豪剛好需要他身上的某個器官,甚至都等不到拍賣會結束,就會有專門的醫療團隊在后臺等著取器官。
其中兇險,羅珊娜不難設想,眼淚啪嗒啪嗒直掉。
簪書臉色蒼白:“為什么會有人想買梁復修?”
就算奎因把梁復修擺上臺,也見不得有人會買——
不對。
簪書腦里驀然閃過一道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