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店里剛理完貨,文曉曉正和吳佳商量著要不要進點棉馬甲,門口那串風鈴“叮鈴鈴”響得格外清脆。
兩人抬頭,看見進來個女人。
約莫四十出頭,穿一件米白色薄呢長外套,料子挺括,剪裁合身,一看就是好做工。
里頭是淺咖啡色的高領羊絨衫,脖子上系著條煙灰色真絲圍巾,松松地搭著。
頭發燙著時興的大波浪,用一只琥珀色發卡別在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手里拎著個棕色的皮包,樣式簡單,但皮子油亮。
吳佳反應快,笑著迎上去:“這位姐,看看衣裳?都是新到的秋款?!?/p>
女人沖吳佳點點頭,目光在店里環視一圈,最后落在文曉曉身上,微微一笑:“你是老板?”
“是,我姓文,文曉曉?!蔽臅詴哉酒饋恚睦镒聊ブ@人的穿戴,不像普通工薪階層,但說話倒沒什么架子。
“我姓付,付云柔?!迸俗叩綊焱馓椎募茏忧?,手指輕輕拂過一件藏青色雙排扣風衣的領子,“這件……什么料子的?”
“這是滌毛混紡,抗皺性好,版型也挺?!蔽臅詴宰哌^去,把衣服取下來,“您試試?這顏色顯氣質。”
付云柔接過來,對著墻上的鏡子比了比:“有試衣間嗎?”
“有,這邊。”
付云柔進去試衣服,文曉曉和吳佳交換了個眼神。
吳佳小聲說:“這大姐挺有派頭,但說話挺隨和。”
文曉曉點點頭。
她見過不少有錢的客人,有的趾高氣揚,有的挑三揀四,像這樣舉止得體又自然的,不多。
試衣間簾子拉開,付云柔穿著那件風衣走出來,在鏡子前轉了個身。
衣服合身,襯得她身段更顯修長。
“挺好的?!备对迫嶙砸芽戳丝?,“多少錢?”
“六十八?!蔽臅詴詧罅藗€實在價。
付云柔沒還價,只點點頭:“包起來吧。我再看看別的?!?/p>
這一看,就挑了五六件。
一件棗紅色呢子短外套,兩條羊毛圍巾,還有件米色針織開衫。
吳佳忙著開票打包,文曉曉算著賬,心里暗暗高興,這是個大主顧。
“總共二百九十三塊。”文曉曉把單子遞過去。
付云柔從皮包里掏出錢包,數了三張一百的遞過來:“不用找了,多出來的算給孩子們買糖吃?!?/p>
文曉曉一愣,連忙說:“這哪行,該多少是多少。”說著就要找零。
“真不用。”付云柔擺擺手,笑得溫和,“我兒子應該跟你家孩子差不多大,我看見你就覺得親切?!?/p>
這話打開了話匣子。文曉曉一邊包裝衣服,一邊順口問:“您兒子多大了?上幾年級?”
“初三,今年中考?!备对迫釃@了口氣,“可愁死我了,成績不上不下的,天天就知道玩?!?/p>
“初三???我家也有個初三的,姑娘,在實驗中學?!蔽臅詴园岩路b進袋子里,“孩子學習這事,急不得?!?/p>
“實驗中學?”付云柔眼睛一亮,“我兒子也在實驗中學,三班。你家姑娘幾班?”
“也是三班!”文曉曉也驚訝了,“叫趙一迪?!?/p>
“趙一迪?!”付云柔聲音都高了,“哎喲,這可巧了!我兒子回家老提,說班里有個女同學,回回考試第一,名字就叫趙一迪!原來是你家姑娘!”
文曉曉笑起來:“是,一迪是挺用功的。您兒子叫啥名?”
“肖俊凱,皮小子一個?!备对迫釗u頭,“坐不住,老師說他一節課得扭八百回身子。我跟他爸都沒少操心,可成績就是上不去。文老板,你說這可咋辦?”
吳佳在旁邊聽著,插了句嘴:“孩子嘛,有開竅早的,有開竅晚的。男孩子后勁兒足?!?/p>
“借您吉言。”付云柔說著,忽然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說,“…文老板,我有個不情之請……你看,這周六日,我能帶俊凱來你家,讓一迪給他輔導輔導功課不?不用多,一周一次就行。我按家教給錢,絕不讓孩子白辛苦?!?/p>
文曉曉沒想到她會提這個,想了想說:“付姐,這事我得問問一迪。孩子學習也緊,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應該的,應該的?!备对迫徇B連點頭,“那你問好了告訴我一聲。我周六下午一般有空,帶他過來認認門也行。”
兩人又聊了幾句孩子的事,付云柔拎著一大包衣服走了。
吳佳送到門口,回來對文曉曉說:“這大姐真爽快?!?/p>
文曉曉看著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桑塔納,付云柔開的車,心里明白,這可不是一般的有錢。
但人家說話做事,確實讓人舒服。
晚上趙一迪放學回來,文曉曉一邊擺碗筷,一邊把這事說了。
“肖俊凱?”趙一迪夾菜的筷子停了停,“媽,是他啊。”
“你認識?”
“一個班的,坐我后兩排。”趙一迪扒了口飯,“人挺好的,愛打籃球,上次班里有同學被外班的欺負,他還出頭來著。就是……就是學習差點兒?!?/p>
“他媽媽想讓你周末給他輔導輔導,你愿意不?”文曉曉看著她,“要是不愿意,媽就回了,就說你功課忙。”
趙一迪想了想:“教他倒也行。他其實不笨,就是不用心。上次數學課老師提問,他答得還挺快,就是老粗心算錯數。”
“那你是答應了?”
“嗯?!壁w一迪點點頭,“讓他來吧。不過媽,別收人家錢。同學之間幫忙,收錢怪別扭的。”
文曉曉摸摸女兒的頭:“媽知道。那你明天跟肖俊凱說一聲,這周六下午讓他來?!?/p>
“行。”
這事就這么定下了。
周六上午,趙飛難得沒去工地。
罐頭廠的地基打好了,廠房框架也起來了,施工隊按部就班地干著,他這個老板總算能喘口氣。
他坐在店里靠窗的椅子上,翻著設備說明書,文曉曉在柜臺后頭對賬,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下午兩點多,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店門口。
付云柔先下車,后座跟著下來個男孩。個子挺高,得有一米七五了,穿著藍白相間的運動服,背個黑色雙肩包,頭發剃得短短的,看起來很精神。
“文老板!”付云柔推門進來,身后跟著男孩。
文曉曉連忙起身:“付姐來了,快進來。這就是俊凱吧?”
肖俊凱有點靦腆地喊了聲:“阿姨好?!?/p>
“你好你好?!蔽臅詴孕χ?,“一迪在樓上呢,俊凱直接上去就行。二樓右邊第一個房間。”
肖俊凱看看他媽,付云柔點點頭:“去吧,好好聽一迪講,不許搗亂?!?/p>
“知道啦。”男孩應了一聲,快步上樓去了。
付云柔這才轉向文曉曉,剛要說話,視線落在窗邊的趙飛身上,愣了一下。
趙飛也看見她了,先是覺得眼熟,仔細一看,手里的說明書慢慢放下來,站起身。
“付……付主任?”趙飛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付云柔也認出來了:“你是……趙老板?”
文曉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認識?”
付云柔笑了:“真是巧了。年前吧,趙老板是不是跟一位姓文的同志,去過財政局家屬院?”
趙飛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是,去過。當時是……是去拜訪肖局長,開門的正是付主任?!?/p>
文曉曉一下子明白了。
趙飛跟她提過,罐頭廠批地皮的時候,文斌非要拉著他去給財政局的肖局長送禮。
兩人拎著東西在門口等了半天,最后是個氣質很好的女人開的門,沒收禮,但態度很和氣,說會按程序辦。
后來地皮果然批下來了,趙飛一直記著這份情。
原來那就是付云柔。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我就是個家庭婦女?!备对迫釘[擺手,在文曉曉搬來的椅子上坐下,“老肖在家從來不讓我參與工作上的事。那天也是碰巧,保姆請假了,我去開門。”
趙飛心里明鏡似的,什么家庭婦女,財政局肖局長的夫人,說話能沒分量?
但他面上不顯,只誠懇地說:“當時多虧您提點,說讓我們按正規程序走。我們回去就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果然批下來了?!?/p>
“那是你們符合條件。”付云柔說話滴水不漏,“不符合條件的,誰說情也沒用?!?/p>
文曉曉這會兒反應過來了,趕緊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新到的羊絨圍巾,淺駝色的,質地柔軟。
她本來想留著送給周蘭英,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付姐,這個您戴著試試,顏色挺襯您的?!蔽臅詴园褔磉f過去。
付云柔一看就明白意思,推辭道:“這哪行,我今天是帶孩子來麻煩你們的,怎么還能收東西?”
“不值什么錢,就是個心意?!蔽臅詴詧猿?,“您要是不收,就是見外了。”
推讓了兩回,付云柔才接過來,圍在脖子上試了試,對著鏡子照照:“真挺好看。文老板有心了?!?/p>
三人重新坐下,吳佳倒了茶過來。
付云柔喝了一口,說:“今天帶小凱來認認門,以后周末,我就讓他自已騎車過來,不總跟著了。孩子大了,老跟著媽不像話?!?/p>
“騎車安全嗎?”文曉曉有點擔心,“路上車多?!?/p>
“沒事,他騎了兩年了?!备对迫嵝π?,“就是得麻煩一迪,抽時間給他講講題。我也不指望他一下子進步多少,能跟著好學生熏陶熏陶,學點學習的方法,我就知足了?!?/p>
趙飛接話:“一迪能幫上忙是好事。孩子們互相學習?!?/p>
樓上,趙一迪的房間。
書桌挺大,兩人各坐一邊。
趙一迪把數學卷子攤開,指著上面一道幾何證明題:“這道題老師上課講過類似的,輔助線應該這么添……”
肖俊凱湊過去看,男孩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點陽光曬過的氣息。
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一句:“為什么選這個點做輔助線?”
“因為這樣能把這兩個角關聯起來?!壁w一迪用鉛筆輕輕畫著,“你看,連接之后,這兩個三角形就全等了。”
“哦——”肖俊凱恍然大悟,“我懂了!原來這么簡單!”
趙一迪看他一眼:“你其實挺聰明的,就是上課沒好好聽。老師講這個定理的時候,你在底下疊紙飛機呢。”
肖俊凱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前面,一扭頭就能看見?!壁w一迪語氣平靜,沒有責備的意思,“下次認真點,這些題都不難?!?/p>
“行!”肖俊凱答應得爽快,“那你以后多教教我。我們班那些人,講題都不耐煩,要么就是講半天講不明白?!?/p>
趙一迪嘴角微微翹了翹:“那你得請我吃冰棍?!?/p>
“沒問題!小賣部隨便挑!”
兩人都笑了。
樓下,大人們聊著天。
付云柔說起孩子教育的事,文曉曉說起開店的不易,趙飛偶爾插幾句關于罐頭廠的進展。
茶香裊裊,氣氛融洽。
四點多,肖俊凱背著書包下樓,臉上帶著笑:“媽,一迪講得可清楚了,我今天聽懂了好幾道題!”
付云柔看他那高興樣,也笑了:“那就好。謝謝一迪沒有?”
“謝謝啦!”肖俊凱沖樓上喊了一聲。
趙一迪從樓梯上探出頭:“下周同一時間,別忘了帶作業?!?/p>
“忘不了!”
付云柔起身告辭,文曉曉和趙飛送到門口。
看著桑塔納開遠,文曉曉舒了口氣,轉頭看趙飛:“真沒想到,是肖局長的夫人?!?/p>
“嗯。”趙飛望著車消失的方向,“以后俊凱常來,你跟一迪說,該教就教,但別提什么局長不局長的。孩子之間,就應該是同學關系?!?/p>
“我明白?!蔽臅詴渣c點頭,“一迪也不在乎那些?!?/p>
兩人回到店里,吳佳正在整理被客人翻亂的衣服。
而此刻,桑塔納車里,付云柔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兒子:“今天學得怎么樣?”
“挺好的?!毙たP看著窗外,“媽,趙一迪她爸……是不是就是開養豬場那個?”
“嗯,現在要開罐頭廠了?!备对迫嵴f,“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就問問?!蹦泻⑥D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媽,下周末我自已騎車去就行,你別跟著了?!?/p>
“行啊?!备对迫嵝α?,“知道要面子了?!?/p>
車子匯入街道的車流,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這個尋常的周六下午,兩個原本不會有交集的家庭,因為兩個孩子,被輕輕地聯系在了一起。
可誰又能預料到,以后倆孩子會喜結連理呢…
(各位爺~您吉祥~給咱迪寶找的婆家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