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一陣清脆響亮的鞭炮聲,在工人文化宮旁邊的街口炸開。
“曉曉服飾”開業了。
文曉曉今天特意打扮過。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個端莊的發髻。
身上穿著一件春裝米白色小翻領的薄呢外套,內搭淺豆綠色的針織衫,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一步裙,腳上踩著中跟皮鞋。
臉上化了淡妝,站在店門口迎客,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趙飛也換了身新衣服,看著文曉曉忙前忙后的樣子,眼里滿是笑意。
他主要負責給客人拿貨、打包,偶爾也幫著招呼一下男賓。
文斌和韓曼娟一早就來了,文斌還特意訂了兩個喜慶的花籃擺在店門口。
韓曼娟拉著文曉曉的手,上下打量:“真好,曉曉,真為你高興。”文曉曉回握嫂子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賣油條的劉姐也抽空跑了過來,手里還提著一大袋的油條:“文師傅,不,現在該叫文老板了!恭喜恭喜!新店開業,紅紅火火!”她把油條塞給文曉曉,“給你們墊墊肚子!”
趙飛的幾個生意上的朋友也陸續到了,帶著紅包。
不大的店面里,一時間人頭攢動。
周蘭英和劉舒華幫著照看跑來跑去的孩子們,臉上也都笑得開了花。
文曉曉穿梭在客人之間,介紹款式,推薦搭配,聲音清亮,態度熱情又不過分殷勤。
她對自已進的貨有信心,介紹起來也頭頭是道:“這款襯衫是棉麻混紡的,透氣性好,春天穿正合適,搭配這條褲子或者裙子都行……”
“這件外套版型好,顯瘦,顏色也抬膚色……”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客人,她還能給出中肯的建議。
趙飛話不多,但做事利落。
客人選好了,他麻利地開票、收錢、找零,將衣服仔細檢查一遍,疊好裝進印著“曉曉服飾”字樣的手提袋里,雙手遞給客人。
夫妻倆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默契。
開業第一天,“曉曉服飾”便迎來了一撥開門紅。
幾乎就在鞭炮炸響的同時,一輛貨運卡車,停在了工人文化宮的后門。
趙慶達從駕駛室跳下來,拉開油膩的車門,開始往下搬一箱箱辦公用品。
汗珠順著的臉頰流下來,斷指的右手使力時有些不自然。
鞭炮聲讓他動作頓了頓,抬眼朝喧鬧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頭,繼續搬他的貨。
搬完貨,他跟文化宮倉庫的管理員簽了字,揣好收貨單,準備開車離開。
兩個女工從他車邊走過,對話飄進他耳朵里:
“快點快點,聽說前面新開了家服裝店,開業大酬賓呢!”
“真的?叫什么名兒?”
“好像叫‘曉曉服飾’?就在前面街口,咱們去看看,聽說衣服樣子挺新,是從南方進的貨……”
曉曉服飾?文曉曉?
趙慶達正準備擰鑰匙的手僵住了。
他轉頭看向那兩個女工遠去的背影,又看向前街傳來嘈雜人聲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他沒立刻開車走。
而是把車開到稍遠一點的僻靜處停下,自已步行繞到了前街。
他沒敢靠太近,就躲在一棵梧桐樹后面,朝那間店鋪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視線就像被燙到一樣。
玻璃門內,那個穿著得體,笑容明媚。正熱情招呼客人的女人,不是文曉曉是誰?
她比幾年前更顯年輕,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而她身邊,那個穿著體面幫著打包的高大男人,不是趙飛又是誰?
他們居然在這里開了店?
……還一副夫妻和睦、生意興隆的模樣?
趙慶達感到一股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直沖腦門。
就在這時,一個小男孩,從店里跑了出來。
小家伙,皮膚白嫩,眼睛又黑又亮,在店門口的空地上蹦跳著,自已玩得不亦樂乎。
趙慶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這孩子……他看著有點眼熟。
文曉曉聽見動靜,從店里探出身,喊了一聲:“小改!別跑遠!”。
小男孩聽見媽媽喊,咯咯笑著又跑回了店里,撲到文曉曉腿邊,仰著小臉喊:“媽媽!”
媽媽……
這孩子就是他媽死前念念不忘的文小改?
可是……可是他精子成活率低??!
王娟看了那么久都沒懷上……難道……難道他運氣真的“爆棚”了一次?
就那一次,文曉曉就懷上了?
從那天起,趙慶達像是著了魔。
只要跑車路過這片區域,他總會把車停在遠處,自已偷偷摸摸地看上幾眼。
他不敢靠近,怕被趙飛發現,更怕被文曉曉看見。
他只看那個孩子,文小改。
他發現這孩子活潑好動,精力旺盛,片刻不得閑。
有一次,文小改又跑到店門口玩,趙慶達躲在巷口,手里捏著一顆從雜貨店買的水果硬糖。
他趁周圍沒人注意,朝文小改招了招手,晃了晃手里的糖。
文小改看見糖,眼睛亮了亮,遲疑地挪了兩步。
趙慶達壓低聲音,用一種自已都沒意識到的語氣說:“來,過來,給你糖吃?!?/p>
文小改又走近了些,眨巴著大眼睛警惕地看著這個臉上有疤的叔叔。
趙慶達把糖遞過去,聲音發干:“叫……叫爹,糖就給你。”
文小改盯著他看了幾秒,猛地“呸”了一聲,一口唾沫星子濺到趙慶達手上。
然后他一把抓過那顆糖,狠狠朝趙慶達臉上扔去!
糖塊砸在趙慶達顴骨上,有點疼。
小家伙做完這一切,轉身就跑,像只敏捷的小豹子,瞬間就溜回了店里。
趙慶達愣住了。
臉上被糖砸到的地方有點麻,心里卻沒有生氣,反而慢慢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這小家伙……真他媽混!脾氣還挺倔!
跟他小時候……真像。
“曉曉服飾”的生意,比預想的還要紅火。
文曉曉眼光準,進的貨款式新穎,價格也公道,服務態度也很好。
很快,“去文化宮旁邊那家新店看看”成了不少年輕女工和愛俏姑娘們的口頭禪。
文曉曉一個人漸漸忙不過來了,經常是同時要招呼兩三撥客人,還要開票、找貨、打包,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周蘭英和劉舒華倒是想幫忙,可一個文小改就夠她倆頭疼的了。
小家伙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一會兒不見就能上房揭瓦,必須得有人不錯眼地看著。
店里人來人往,貨品又多,實在不敢讓他進去搗亂。
文曉曉跟趙飛商量:“得招個人了。不然累死,也伺候不過來這么多客人。再說,萬一我有點事,店里也不能關門啊?!?/p>
趙飛也同意。
他們在店門口貼了張手寫的招工啟事:招聘女店員一名,年齡20-35歲,勤快伶俐,有售貨經驗者優先,管吃不管住,工資面議。
啟事貼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門了。
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身半新的碎花襯衫,黑褲子,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些生活操勞留下的痕跡,但眼神清亮,看著挺利索。
“老板,你們這兒是招人嗎?”女人開口,聲音溫和。
文曉曉正在整理貨架,聞聲回頭,覺得這女人有點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點點頭:“是招人。您怎么稱呼?以前做過售貨嗎?”
“我叫孫梅?!迸诵α诵?,“以前在供銷社站過幾年柜臺,后來……后來嫁到這邊,就沒干了。最近家里沒什么事,想出來找點活兒干。”
文曉曉覺得“孫梅”這名字也有點耳熟,但也沒深想。
她問了孫梅幾個問題,比如怎么招呼客人,客人討價還價怎么辦,遇到難纏的顧客怎么處理。
孫梅答得有條有理,看得出確實有些經驗,態度也誠懇。
“我們這兒管中午一頓飯,晚上不管。住宿得你自已解決?!蔽臅詴哉f。
“我家就住前面兩條街,走路過來十來分鐘,不用管住?!睂O梅連忙說。
工資談妥了,比市場價稍高一點,但文曉曉要求也高,得能吃苦,眼里有活。
孫梅爽快地答應了。
孫梅第二天就來上班了。
她上手很快,賣貨有一套,賬也算得清楚,待人接物有分寸,很快就融入了店里忙碌的節奏。
文曉曉肩上的擔子頓時輕了不少,心里也踏實了許多。
她看著孫梅熟練地給客人介紹衣服,偶爾還會想起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店里太忙,那點模糊的印象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后。
而孫梅,在忙碌的間隙,偶爾抬眼看看這個能干又和氣的老板娘,再看看那個沉默的老板,心里也只是想著要把這份工做好,掙份踏實錢。
幾年前那場短暫而尷尬的相親,雙方都未曾提及,也似乎早已被生活的洪流沖淡去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