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在新生兒監護室外的玻璃窗前站了許久,其實什么也看不見。
“同志,你是家屬?”一個護士從里面出來。
“對,文曉曉的家屬,雙胞胎。”趙飛連忙上前,“孩子怎么樣了?”
護士翻了下手里的記錄本:“26床的雙胎是吧?老大老二的體溫都穩定了,凌晨喂了兩次糖水,都能吞咽。只要能正常吃奶,自主排便,體重上來,再觀察些天數就能出院了。”
她抬頭看了眼趙飛焦慮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些,“早產兒都這樣,得慢慢養。”
“我能……看看孩子嗎?”趙飛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護士搖搖頭:“現在還不行,太小了,怕感染。等轉到普通觀察室才能隔著玻璃看。”
她頓了頓,“產婦怎么樣了?得讓她盡快開奶,孩子的母乳比什么都強。”
趙飛點點頭,記在心里。
他轉身往病房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在醫院門口的食堂里,他買了小米粥、煮雞蛋。
回到病房時,卻看見文曉曉正扶著床沿,顫巍巍地站著。
“你干什么?”趙飛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手里的早飯差點灑了。
文曉曉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我……我想上廁所。”
“你等著。”趙飛把早飯放在床頭柜上,從網兜里翻出棉布帽子。
他不太熟練地給文曉曉戴上,然后他攙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護在她背后,一步一步往病房外的廁所挪。
走廊不長,文曉曉卻走得艱難,每邁一步,下身的傷口就牽扯著疼。
她咬著牙,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廁所是蹲坑。
文曉曉蹲下去時,疼得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瞬間就涌出來了。
趙飛在門外等著,聽見里面壓抑的抽泣聲,心揪著疼。
等文曉曉出來時,整個人都虛脫了,幾乎全靠在趙飛身上。
趙飛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床上,褲子上果然滲出了一點血跡。
“別動了,有什么事叫我。”趙飛的聲音有些發沉。
喂文曉曉吃完早飯,趙飛去打來熱水,浸濕毛巾,擰得半干。
“護士說要熱敷,促進宮縮排惡露。”他說著,把溫熱的毛巾敷在文曉曉小腹上。
文曉曉疼得縮了一下,但毛巾的熱度慢慢滲透進去,確實舒服了些。
她看著趙飛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低著頭,仔仔細細地給她揉著小腿。
他的手掌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繭子,但動作卻出乎意料的輕柔。
從腳踝到小腿,一點一點往上捋,力道恰到好處。
然后又讓她翻身,用掌心給她揉后腰。
文曉曉閉著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溫情。。
她想起生孩子時最疼的那一刻,她死死抓著產床的欄桿。
心里喊的不是趙慶達,而是“大哥”。這個認知讓她既羞愧,又絕望。
“哎喲,瞧瞧這小兩口,感情真好。”旁邊床位的大姐笑著打趣,“我生我們家老大那會兒,我那口子就知道在產房外頭抽煙,哪像你男人,伺候得這么細致。”
文曉曉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睛閉得更緊了。
趙飛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揉著,聲音很平靜:“她受罪了。”
這話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但聽在別人耳朵里,自然就是默認。
他心底深處,竟可恥地升起一絲隱秘的歡喜,他能以一個“丈夫”的身份守在她身邊。
下午三點多,病房門被推開了。
李玉谷拎著個花布包袱進來,身后跟著扎著兩個小辮的趙一迪。
趙一迪先跑過來,好奇地看著床上的文曉曉,“嬸嬸,你生小妹妹了?”
文曉曉勉強笑了笑,摸摸她的頭:“嗯,等妹妹們長大了,跟一迪玩。”
李玉谷把包袱放在床頭柜上,里面是她帶來的換洗衣服、毛巾,還有煮好的紅糖雞蛋。
“嬸子,你來了。”趙飛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遞給文曉曉,這才起身,“我正好得回去一趟,場里有點事,一迪明天還得上學。”
他從外套內袋里掏出那個信封,飛快地塞進文曉曉掛在床頭的挎包里,壓低聲音:“收好了。別聲張。”
文曉曉點了點頭。
趙飛又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些衛生紙、產婦墊、奶粉、奶瓶,大包小包提上來。
“嬸子,這些你看著用。出院那天,你給我廠里打個電話,我來接你們。”他蹲下來,對趙一迪說,“跟爸爸回家,讓嬸嬸好好休息。”
趙一迪乖乖點頭,拉著趙飛的手。
隔壁床的大姐又笑著說:“大妹子,你這女婿真沒話說,跑前跑后的。”
李玉谷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什么女婿!這是我侄子,曉曉是她弟媳婦!”
病房里瞬間安靜了。
大姐尷尬地張了張嘴,扯過被子假裝睡覺。
趙飛什么也沒說,只是摸了摸女兒的頭:“走吧。”便拉著趙一迪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后,病房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李玉谷站在床邊,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剛才那一幕,還有懷孕時趙飛的種種舉動。
以及不尋常的細致,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拉過凳子坐下,壓低聲音,咄咄逼人:“曉曉,你跟媽說實話……你大哥他,是不是對你有點……太好了?”
文曉曉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婆婆。
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居然懷疑她?
她跟趙飛有關系又如何!
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好兒子干的事呢?!
文曉曉的眼淚那么多,那么絕望,不像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愧,反而像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你……你哭什么呀?”李玉谷有些慌,語氣軟了下來,“媽就是問問……”
問問?文曉曉心里冷嘲一聲。
她怎么不問問他兒子趙慶達在哪里?
怎么不問問他兒子讓另一個女人懷了孕還找上門?
怎么不問問她生孩子時,醫生看見她臀部那些舊傷時詫異的眼神!
她胸口漲得發硬,可孩子不在身邊,吸不出來,疼得她直冒冷汗。
下身縫合的傷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可她的“好婆婆”卻在逼問她是不是和大伯哥有染!
呵呵。文曉曉在心里冷笑,卻哭得更加止不住。
李玉谷看著兒媳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究還是心軟了。
不管怎么說,這是剛給她生了兩個孫女的兒媳婦,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行了行了,別哭了,月子里哭傷眼睛。”李玉谷抽了衛生紙,有些笨拙地給文曉曉擦眼淚,“媽就是順嘴一說,沒別的意思。你大哥……他心善,看慶達不在,多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她嘴上這么說著,心里的疑竇卻沒有完全消散。
但眼下,安撫好產婦才是要緊事。
雖然生了兩個丫頭片子讓她不太應心,但總歸是趙家的血脈,是她的兒媳婦。
“快別哭了,把眼睛哭壞了。”李玉谷嘆了口氣,把帶來的紅糖雞蛋拿出來,“趁熱吃點,補補氣血。等會兒媽去打熱水,給你擦擦身上。”
文曉曉慢慢止住了哭泣,只剩下細微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