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剛在自家院里擇著韭菜,就聽見隔壁趙家傳來哭聲和叫罵聲。
她踮著腳往李玉谷家看,李玉谷拍著大腿哭天抹地,而文曉曉竟歪倒在水泥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臉色白得嚇人。
“哎喲我的天!”劉嬸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沖進去,“這是咋的了?!”
話音未落,她就看見文曉曉的褲子突然濕了一大片,——羊水破了。
“玉谷嫂子!玉谷嫂子你別哭了!曉曉羊水破了!要生了!”劉嬸急得直拍李玉谷的肩膀。
李玉谷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看著地上那攤水漬,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
愣了足足十幾秒,她才猛地站起來,腿卻軟得直打晃:“生、生了?這、這才八個月……對對,我得去找慶達!得讓慶達回來!”
可趙慶達在哪兒?是開車在路上,還是在王娟那兒?
李玉谷腦子里亂成一鍋粥,站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兩圈,竟不知該往哪兒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趙飛開著面包車風(fēng)塵仆仆地停在門口。
趙飛幾乎是跳下車的,他今天右眼皮跳個不停,心里慌得坐不住。
最后實在受不了,開著車就往家趕。
一進院門,眼前的景象讓趙飛心頭一緊。
他沖過去,看見文曉曉癱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褲腿濕透,臉色慘白如紙。
“怎么回事?”趙飛蹲下身想去扶文曉曉,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他不知道該怎么碰她。
李玉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說:“他大哥!曉曉要生了!羊水破了!這、這可咋辦啊……”
趙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鎮(zhèn)定下來。
他當(dāng)機立斷:“送醫(yī)院。現(xiàn)在就去。”
“去、去縣醫(yī)院?”李玉谷慌慌張張地問。
“不,直接去省城醫(yī)院。”趙飛斬釘截鐵。
他看向李玉谷,“嬸子,你在家。一迪下午要放學(xué),你得接她。還有…”
他頓了頓,“你去站點等著,見著慶達的車,就讓他立刻往省城趕,去省第一人民醫(yī)院。”
說完這些,趙飛不再猶豫。
他轉(zhuǎn)身從屋里抱出一床被,墊在文曉曉身下,趙飛穩(wěn)穩(wěn)地將她抱了起來。
文曉曉疼得發(fā)出一聲悶哼,下意識抓住了趙飛胸前的衣服。
“忍著點,曉曉,咱們這就去醫(yī)院。”趙飛低聲說,抱著她快步走向面包車。
李玉谷跟在后面,手足無措地看著趙飛把文曉曉小心地安置在后座上,用被子墊好她的腰背。
她想跟著去,可想起趙一迪的放學(xué)時間,又想起還得去找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只能站在原地干著急。
“嬸子,家里交給你了!”趙飛跳上駕駛座,便發(fā)動了車子。
路上,趙飛把車開得既快又穩(wěn)。
他恨不得飛到醫(yī)院,可又怕顛簸加重文曉曉的痛苦。
從后視鏡里,他能看見文曉曉側(cè)躺在后座上,手指死死攥著座椅套,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曉曉,怎么樣?”趙飛每隔幾分鐘就問一次,聲音里壓著焦急。
“……大哥…我沒事…”文曉曉帶著一絲哭腔,“就是…肚子……好緊…你…專心開車…”
“快了,就快到了,你再堅持堅持。”趙飛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她突然早產(chǎn),忍不住問:“今天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
文曉曉深吸一口氣,斷斷續(xù)續(xù)地把王娟上門的事說了。
“王娟?”趙飛手一抖,車子輕微偏移,他趕緊穩(wěn)住,“她……她也懷孕了?”
“七個月了……她說,是慶達的……”文曉曉的聲音破碎不堪。
趙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
他知道趙慶達跟王娟沒斷,萬萬沒想到竟然搞出了孩子,還鬧上了門!
他看著后視鏡里文曉曉的身影,
想起她肚子里那兩個真正屬于自已的孩子,
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保密時的眼淚……
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別想了,先顧好自已和孩子。”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終于,省第一人民醫(yī)院的紅十字標(biāo)志出現(xiàn)在視野里。
趙飛直接把車開到急診門口,跳下車就大喊:“醫(yī)生!護士!快!孕婦要生了!羊水早破!”
幾個醫(yī)護人員推著平床沖出來。
趙飛幫著把文曉曉挪到床上,一路小跑跟著推進了產(chǎn)科急診區(qū)。
護士迅速給文曉曉做了初步檢查,轉(zhuǎn)頭對趙飛快速說:“家屬是吧?去辦手續(xù)。產(chǎn)婦怎么什么都沒帶?給,這單子上的東西,趕緊去買。”
趙飛接過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腦子還有點懵。
李蕊那個時候生趙一迪是在家里生的。
他這輩子還沒進過婦產(chǎn)科,更沒準(zhǔn)備過這些東西。
趙飛跑繳費處,辦住院,然后沖出醫(yī)院大門,照著單子一樣樣買齊。
大包小包拎回來時,他額前的頭發(fā)都被汗水浸濕了,粘在額頭上。
回到待產(chǎn)室門口,護士攔住他:“家屬不能進,東西給我就行。”
趙飛從褲兜里摸出二十塊錢,悄悄塞進護士手里:“同志,幫幫忙,讓我進去看一眼,就說兩句話。她一個人在里面害怕……”
護士捏了捏手里的錢,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就兩分鐘啊,看完趕緊出來。”
趙飛連忙點頭,提著東西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待產(chǎn)室里擺了六張床,用簾子隔著。
文曉曉在最里面那張床上,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腹部不時隆起時,眉頭才會痛苦地皺緊。
“曉曉。”趙飛輕輕喚了一聲。
文曉曉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見他,眼睛又蒙上水霧。“大哥……”她聲音啞得厲害。
趙飛把買來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從袋子里掏出一包雞蛋糕和一瓶橘子罐頭。
“吃點東西,攢攢力氣。”他笨拙地打開罐頭蓋子。
文曉曉搖搖頭:“吃不下……肚子疼……心里也疼……”她看著他,“大哥……我害怕……”
這一聲“大哥”,喊得趙飛心都要碎了。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抱抱她:“別怕,醫(yī)生都在呢。你得吃點,不然沒力氣生。”
就在這時,護士掀開簾子進來了:“家屬出去出去!要檢查了!”
她不由分說地把趙飛往外趕,然后拉上了簾子。
趙飛站在簾子外,聽見里面護士的聲音:“來,腿打開,我看看開幾指了……喲,兩指了。你這雙胞胎是吧?胎位正,但孩子小,又不足月。先試著順產(chǎn),但要有準(zhǔn)備,情況不好可能要剖。你家屬呢?得簽字。”
護士掀開簾子出來,手里拿著幾張紙:“你是她丈夫?”
趙飛張了張嘴,那句“我是她大伯哥”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最終咽了回去。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丈夫的身份才能簽字,才能做主。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行,這幾個字簽一下。”護士把筆遞給他,“這是知情同意書,主要是說如果順產(chǎn)困難,可能需要剖腹產(chǎn)。現(xiàn)在不一定剖,但你得先同意。”
趙飛接過筆,手有些抖。
剖腹產(chǎn)——在那個年代,這幾乎是個駭人聽聞的大手術(shù),聽說要切開肚子,風(fēng)險極大。
他下意識地看向簾子。
“簽不簽?產(chǎn)婦等不了。”護士催促。
趙飛一咬牙,在家屬簽字欄寫下了自已的名字,趙飛。
筆畫很重,幾乎要戳破紙背。
“再去交一千塊錢押金。”護士又說,“她這雙胞胎,又是早產(chǎn),生下來很可能要住保溫箱,費用高。”
他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又跑向繳費處,再回到待產(chǎn)室門口時,他已經(jīng)精疲力盡。
但文曉曉的磨難才剛剛開始。
從下午到晚上,趙飛一直守在待產(chǎn)室外那條長長的走廊里。
他聽著里面?zhèn)鱽砥渌a(chǎn)婦的哭喊,心一直懸著。
文曉曉的聲音起初還能壓抑著,后來就變成了無法控制的的尖叫。
那聲音像鈍刀,一下下割著趙飛的心。
他蹲在墻角,雙手插進頭發(fā)里。
每一次文曉曉的慘叫傳來,他的肩膀就忍不住瑟縮一下。
有幾次,他幾乎要沖進去,卻被護士攔在門外。
“女人生孩子都這樣,你在外面等著就行!”護士說得輕描淡寫。
可趙飛知道不一樣。
文曉曉懷的是雙胞胎,是不足月的孩子,是……是他的孩子。
他想起她這兩年來受的委屈,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保密時那雙含淚的眼睛……
眼淚涌上來,低著頭,任由淚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